
第五章:血乳(上)
报警电话是邻居打的。
说隔壁那户人家,婴儿哭了一整夜,哭到最后没声音了,然后听见女人在笑。
笑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哭岔了气以后那种干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邻居说觉得不对劲,敲门没人应,从门缝往里看,看见客厅地板上有一摊暗色的东西。
顾振海到的时候,门已经被民警破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
婴儿躺在客厅的爬行垫上,三个月大的女婴,穿着浅粉色的连体衣,衣服上洇满了暗红色的血。她的脸朝上,双眼微闭,表情不像是在哭,更像是在睡。但她的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女人跪在婴儿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已经干了的血。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哺乳睡衣,胸前的布料被奶渍浸透,结成了硬壳。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泪痕,但此刻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直直地盯着婴儿的脸,像一座蜡像。
“她就这样跪了几个小时,”先到的民警低声说,“我们进来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姿势,问她什么也不说,拉也拉不动。”
“婴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邻居说凌晨三点多听到哭声异常,五点左右报了警。我们五点半到的。”
顾振海蹲下来看婴儿。尸体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尸斑,压在爬行垫上的部位呈淡紫色,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到四小时前。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
婴儿的口鼻周围没有明显的捂压痕迹,但嘴唇和指甲床发绀明显,典型的缺氧表现。她的面部和颈部有几处皮下淤血,呈点状,大小不一,颜色从鲜红到暗紫不等。
“老吴,死因初步判断是什么?”
法医老吴正在做体表检查,抬起头:“内出血的可能性很大。你看这个——”他轻轻翻开婴儿的上衣,露出胸腹部。整个腹部有明显的膨隆,按压有波动感,说明腹腔内有大量积血。胸廓左侧有一片不规则的皮下淤血,面积大约三乘四厘米,颜色很深。
“肋骨骨折?”
“摸起来有骨擦感。至少两根,可能更多。”老吴的眉头皱得很紧,“但这种伤在婴儿身上很难判断新旧,需要解剖。”
顾振海站起身,看向那个女人。
她还是那个姿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顾振海注意到,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说着什么。他走近了两步,隐约听到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她叫什么名字?”
“沈雨桐,二十六岁。丈夫叫陈旭,在外地出差,已经通知了,正在往回赶。”
“家里还有什么人?”
“公公婆婆住在同一个小区,但据邻居说,平时很少过来。沈雨桐一个人带孩子。”
顾振海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旁边是一张婴儿床。婴儿床的护栏上搭着几条口水巾,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吸奶器、奶瓶、一盒已经开封的艾司唑仑片,还有一个病历本。
他拿起病历本翻了翻。封面写着“沈雨桐”,就诊科室是妇产科和精神科。最近的一次记录是两个月前——产后四十二天复查,精神科的诊断意见写着:“产后抑郁症,中度至重度,建议药物治疗及心理干预。”
后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患者拒绝服药,称药物会影响哺乳。已告知家属需加强看护,定期复诊。”
患者拒绝服药。已告知家属。
顾振海看向那个病历本上的日期,又看向床头柜上那盒没有动过的艾司唑仑。药片的锡箔板完整,一粒都没有少。
他走出卧室,来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奶锅,锅底有一圈烧干的奶渍,锅边的灶台开关没有完全关死,还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释放着天然气。他伸手关掉,那股微弱的臭味立刻消散了。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字迹工整:“雨桐,奶粉在第二个抽屉,每顿三勺”“宝宝两小时喂一次,喂完要拍嗝”“今天记得吃抗抑郁药”——最后一张便利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贴了很久,但药一粒没动。
客厅里,林疏正在尝试和沈雨桐说话。他蹲在她面前,声音很低:“沈雨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女儿受伤了,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帮助她。”
沈雨桐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她看向林疏,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死了。”
“什么?”
“死了。”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到,“她死了!我杀了她!我杀了她!”她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嵌进头皮里,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林疏赶紧拉住她的手腕:“不要伤害自己,沈雨桐,你听我说——”
“我不知道!”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婴儿的哭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抖得几乎要散架。林疏扶着她坐到沙发上,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变成了闷闷的呜咽。
顾振海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罪犯。杀人的、放火的、抢劫的、强奸的,各种各样的。但眼前这个女人,不像任何一种。她不像方敏那样冷静缜密,不像孙建国那样在恐惧和厌恶中做出选择。她更像是——碎了。
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散落一地,拼不回来。
“师父,”林疏走过来,压低声音,“她说她杀了女儿,但你看她的状态,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产后抑郁症严重的时候,会有解离症状,患者在暴力行为后记忆断裂,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我知道。”顾振海说,“但法律上,这不能成为免罪的理由。”
林疏沉默了。
老吴从婴儿身边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走到顾振海身边:“初步的发现不太乐观。婴儿身上除了新鲜的损伤,还有多处陈旧伤。”
“陈旧伤?”
“对。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大概在两到四周前。右前臂有一处陈旧性青紫,已经转为黄绿色,也是一到两周前的。还有几处皮下淤血,新旧不一,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一个月以前。”
顾振海的眼神沉了下去。
不是一次性的暴力。是持续的、渐进的过程。
“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
“婴儿的骨折多为挤压伤或者剧烈摇晃造成的。比如用力抱、用力拍、或者从高处摔落。成年人手上的力气,对于三个月大的婴儿来说,足以致命。”老吴叹了口气,“而且这些陈旧伤都没有得到过任何医疗处理。也就是说,这些伤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发生的。”
无人知晓。
顾振海看向沈雨桐。她已经不哭了,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仍然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便利贴上的字迹。工整,认真,每一条都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写便利贴的人显然很关心沈雨桐和婴儿,但那些便利贴已经卷边了,说明它们被忽略了很久。
“陈旭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顾振海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沈雨桐像被烫到一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外面是小区的中心花园,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晒太阳。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咯咯地笑,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扇窗户后面,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刚刚死在了亲生母亲的手里。
或者说,死在了漫长的、无人看见的孤独和崩溃里。
顾振海转过身,对林疏说:“调取沈雨桐的就诊记录,所有的,包括产检、生产、产后复查。还有,联系她的家人,问清楚他们知不知道她的病情,知不知道她在吃什么药,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便利贴上写着‘今天记得吃抗抑郁药’,这个字迹不是沈雨桐的。谁写的,为什么写了又不监督她吃,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有抑郁症、有自杀和伤人的风险,还是让她一个人和婴儿待在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疏明白他的意思。
有些罪,不是一个人犯下的。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603-01】
初步勘查记录摘录:
1. 死者为三个月大女婴,体表可见多处皮下淤血,新旧不一。
2. 左侧第3、4肋骨可触及骨擦感,X光检查示陈旧性骨折,愈合时间约2-4周。
3. 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提示腹腔内脏器损伤致内出血。
4. 犯罪嫌疑人沈雨桐,女,26岁,产后抑郁病史,现场状态不稳定,言语混乱,承认“杀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