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尺罪》
《七尺罪》
作者:木支田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43249 字

第六章:血乳(下)

更新时间:2026-04-17 14:10:31 | 字数:3638 字

报警电话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接进来的。

打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发现丈夫死于非命的人。她说她叫方敏,回前夫的房子取一些落下的私人物品,发现浴室的门从里面反锁,敲了很久没人应,她找了开锁公司,打开门以后发现人已经死了。

“前夫?”值班民警在电话那头确认。

“离婚半年了,但他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我有钥匙,因为房子还在办过户。”

顾振海到达现场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死者叫罗远舟,三十九岁,某金融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现场是一套两居室公寓,装修简洁,每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茶几上的杂志与桌沿平行,沙发上的靠垫间距相等,厨房里的调味料瓶按高矮顺序排列。强迫症的典型居住环境。

浴室在走廊尽头。顾振海走进去,脚下踩到一块防滑垫,垫子表面湿漉漉的,但位置有些偏,没有完全盖住浴缸前那片瓷砖。

死者赤裸地躺在浴缸里,水已经放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他的后脑勺枕在浴缸边缘,那里的瓷砖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面部表情相对平静,没有挣扎的扭曲,双眼微闭,看起来像是在热水里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初步判断是意外溺亡,”老吴已经在现场了,递过勘查记录,“死者赤身裸体,没有外伤,浴缸里有水,头部有撞击痕迹。可能是洗澡的时候滑倒,撞晕了,然后溺死在浴缸里。这种情况不少见。”

“死亡时间?”

“根据尸温和尸斑,大概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胃内容物有少量食物,消化程度符合这个时间段。”

顾振海蹲下身,仔细看死者的小腿内侧。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线性淤青,颜色青紫,宽度大约一厘米,从脚踝上方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像是被什么细长的硬物磕出来的。

“浴缸边缘有对应的撞击痕迹吗?”他问。

老吴摇头:“浴缸是陶瓷的,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磕碰点。而且这道淤青的位置偏内侧,如果是滑倒时磕在浴缸外沿,应该是外侧或者正面受力。”

顾振海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打开热水龙头。水流出来的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水温很高,烫手,温度至少在六十度以上。

“林疏,”他喊了一声,正在客厅勘查的年轻搭档快步走进来,“你去看看热水器的设定温度。”

林疏应了一声,走到厨房,打开热水器的控制面板。几秒后,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师父,最高限温调到六十五度了。市面上多数热水器的出厂默认最高温度是四十八到五十度,这个明显被人为调高过。”

顾振海又看了一眼浴缸。尸体皮肤呈现的粉红色,是典型的烫伤反应——而且是在生前形成的。如果人已经死了,皮肤被热水浸泡不会出现这种充血现象。

“老吴,”他转向法医,“死者皮肤烫伤明显,这得是长时间接触高温热水才会造成的。一个正常人在被烫到的时候会本能地跳起来,不可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等死。”

老吴凑近看了看,表情变了:“你说得对。这不是普通的烫伤,是大面积二度烫伤。按理说这种程度的疼痛足以让任何昏迷的人醒来。”

“所以他在撞击后失去了意识,”顾振海说,“而热水持续注入,温度越来越高,他无法反应,最终溺毙。”

“但热水器怎么会自己把温度调高?”林疏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拍下的热水器面板照片,“而且,如果他是在洗澡过程中滑倒的,那水龙头应该是开着的才对。我们进来的时候,龙头是关的。”

顾振海蹲下身,检查水龙头的开关。开关处于关闭位置,但把手表面有一小片水渍,干了一半,说明关闭的时间不算太久。

“有人来过,”他站起来,“在死者死亡之后,有人进来关掉了水龙头,放空了浴缸里的水。”

“会不会是报警人?她进来发现尸体,本能地关掉了水龙头?”

“她说她找了开锁公司,两个人一起进来的。开锁公司的人呢?”

林疏拿出记录本:“在外面等着。他说他们打开门以后,方敏先进去,然后尖叫了一声,让他不要进去,说她会报警。他就在门口等着,没有进浴室。”

“所以关水龙头、放水的人,是方敏。”

顾振海走出浴室,来到客厅。方敏坐在沙发上,裹着一件深色大衣,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当,妆容精致,即使是凌晨三点被叫到派出所做笔录,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到顾振海出来,抬起头,眼神平静:“警察同志,我可以走了吗?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方女士,”顾振海在她对面坐下,“你和死者离婚多久了?”

“半年多一点。去年九月办的手续。”

“为什么离婚?”

方敏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性格不合。他太……较真了。家里的每样东西都要按他的规矩摆,连我刷牙的时候牙膏从中间挤都要念叨。时间久了,过不下去了。”

“离婚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偶尔。主要是房子的事,这套房子是我们婚内买的,说好了归我,但过户手续一直拖着没办完。他有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说一些……生活上的事。”

“什么生活上的事?”

方敏垂下眼睛:“他说他一个人过得不好。吃饭不规律,失眠,强迫症越来越严重。每天晚上必须九点洗澡,水温要调到最高,说是这样能放松。”

“他之前洗澡也习惯用高温?”

“他一直这样。我说过很多次水温太高对皮肤不好,他不听,说是只有那个温度才能让他觉得舒服。”

顾振海注意到方敏说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戒痕。

“方女士,你今晚为什么会去那个房子?”

“我说了,去取落下的东西。我有一件大衣挂在次卧的衣柜里,一直忘了拿。明天要出差,我想着过来取一下。”

“凌晨两点?”

“我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已经一点多了。顺路。”

顾振海看着她。方敏回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你进门以后做了什么?”

“我用钥匙开了大门,发现浴室门反锁着,敲了很久没人应。我觉得不对劲,就找了开锁公司。”

“你进浴室以后,碰过里面的东西吗?”

方敏沉默了两秒:“我……我关掉了水龙头。水是热的,他整个人泡在里面,脸是朝下的。我吓坏了,第一反应就是关水。”

“还有呢?”

“没了。我关了水,然后退出来报了警。”

“你有没有放掉浴缸里的水?”

“没有。我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水就是满的,我没有动过排水口。”

顾振海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走廊里,林疏跟了出来。

“师父,她的话里有问题,”林疏压低声音,“她说她没有放水,但我们进去的时候浴缸是空的。要么她在撒谎,要么有人在她之后进来放过水。”

“浴室门是反锁的,”顾振海说,“如果她在撒谎,那就是她杀了人,伪造了意外现场,然后报了警。如果她没有撒谎,那就意味着——在死者死亡之后、方敏到来之前,有第三个人进过那间浴室,放掉了水,然后重新反锁了门。”

他停顿了一下。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有人在掩盖什么。”

顾振海转身看向浴室方向,老吴正在打包物证。防滑垫、水龙头开关、热水器面板、浴缸边缘的血迹样本,每一样东西都被装进透明的证物袋里。

他注意到其中一只证物袋里,装着那块防滑垫。

垫子的背面,有一片不规则的油渍状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老吴,那是什么?”

老吴举起证物袋看了看:“像是某种润滑剂。硅基的,防水性很强。垫子正面没有,只集中在背面接触地面的那一侧。”

顾振海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防滑垫,防滑。但如果垫子的背面被涂上了润滑剂,它就不再防滑,而会成为最危险的陷阱——人在进出浴缸的时候,脚踩上去,垫子会像冰面一样滑出去。

他重新走进浴室,蹲在浴缸前,仔细看地面瓷砖的布局。防滑垫原本应该放在浴缸正前方,但现在它偏了大约三十厘米,靠近墙角。

“如果有人在洗澡前把防滑垫的位置移动了,”顾振海慢慢说,“或者在垫子下面动了手脚,那他就知道,今晚罗远舟一定会洗澡。”

林疏接上了他的话:“他每天晚上九点固定洗澡,强迫症,雷打不动。”

“还有水温,”顾振海站起来,看着热水器的方向,“六十多度的水,远超正常沐浴温度。凶手知道他会把水温调到最高,所以提前调高了热水器的最高限温。他以为是自己调的温度,实际上水温已经远超他能承受的范围。”

“但烫伤不会致死,只会让他痛苦。”

“对,所以真正的杀招不是水温。是摔倒。”顾振海的目光落在那块偏位的防滑垫上,“踩中涂了润滑剂的垫子,脚底打滑,后脑撞击浴缸边缘,昏迷。然后滚烫的热水持续浇在他身上,他醒不过来,水没过口鼻——”

他没有说下去。

这个计划的精密程度,不亚于孙建国那个干冰密室。但执行者显然更冷静,更耐心,更有条理。

“查方敏,”顾振海对林疏说,“她的行踪、她的人际关系、她和罗远舟离婚前后的所有矛盾。还有,调取这个小区的所有监控,看今晚有没有人进出过这个单元。”

他走出公寓楼,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像某种沉闷的叹息。

顾振海点了一根烟,想起老周失踪前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最高明的犯罪,不是用刀,是用习惯。”

当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522-01】

初步勘查记录摘录:

1. 死者罗远舟,男,39岁,体表未见致命性机械性损伤,颈部未见索沟,口鼻腔无异物阻塞。

2. 死者双下肢及躯干皮肤可见大面积烫伤,呈生前反应,烫伤面积约占体表面积的27%。

3. 浴室内防滑垫背侧检出不明成分润滑剂,呈硅基特性,具备强防水性及润滑性。

4. 热水器最高限温被调至65℃,超出出厂默认设定值约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