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沉默的标本（上）
报警的不是邻居。
是物业的保洁员。
她说她在清扫小区绿化带的时候，闻到一股臭味。一开始以为是死猫死狗，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那排冬青树丛后面的排水沟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像人了。
顾振海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这是一个建成超过十五年的老小区，绿化带缺乏打理，冬青树长得高而密，把那片排水沟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保洁员拨开枝叶往里看了一眼，这个人可能还要再过一个月才会被发现。
“死亡时间至少一个月以上，”老吴蹲在排水沟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腐败程度很高，已经白骨化了。衣物还在，男性，初步判断年龄在六十岁以上。”
顾振海看向那具遗体。他穿着深灰色的棉布外套，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老式布鞋。衣服已经被尸液浸透，颜色变得暗沉，与腐败的组织粘连在一起。他的姿势是侧卧的，双腿微曲，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
“有没有外伤痕迹？”
“目前看不到明显的外伤。骨头上没有骨折、没有砍切痕迹。具体要等回去做进一步检验。”老吴顿了顿，“但有一点很奇怪——他的衣服口袋里有钱包，钱包里有身份证、社保卡、还有大概八百多块现金。如果他是被谋杀的，凶手没有拿走这些。”
“也可能不是谋杀。”
“那就是自然死亡，死在这个地方，没人发现，没人来找。”
顾振海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绿化带位于小区的西北角，靠近围墙，平时很少有人经过。排水沟上面盖着破损的水泥板，冬青树的枝叶垂下来，天然地形成了一个隐蔽的空间。
一个人死在这里，如果不刻意寻找，确实很难被发现。
但他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一个人消失了整整一个月，为什么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发现他不见了？没有人来找他？
“林疏，查一下死者的身份。”
林疏已经打开了钱包里的身份证：“死者叫何守业，男，六十三岁。身份证上的地址就是这个小区的——翠屏苑17号楼302室。”
“住在这个小区？”顾振海有些意外，“他就住在这里，死在自己家楼下的绿化带里？”
“17号楼就在那边，”林疏指了指东边大约五十米外的一栋居民楼，“从那个单元门出来，左转，沿着这条小路走，不到一百米就是这片绿化带。”
一个老人，死在自己家楼下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个月了，没有人发现。
顾振海走向17号楼。这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302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催缴物业费的通知单，日期是两个月前，纸张已经泛黄卷边。
他敲了敲对面的门。没有人应。又敲了隔壁301的门，等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
“谁啊？”
“警察，”顾振海出示证件，“想问一下，你认识对面302的住户吗？”
老太太想了想：“姓何的？一个人住的，平时不怎么出门。好久没见到他了。”
“好久是多久？”
“不知道，个把月吧。没注意。”
“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或者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老太太皱眉，“没有。我家窗户关得严实，闻不到什么。”
顾振海谢过她，又敲了几户邻居的门。401的人说没见过何守业，202的人说好像见过但不确定，103的人反问“何守业是谁”。
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消失了。
林疏从物业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师父，何守业的资料查到了。退休工人，老伴三年前去世了，没有子女。有一个哥哥在外地，但联系不上。物业说他的物业费已经欠了半年，催了好几次都没人交。”
“他的社交关系呢？”
“几乎没有。物业经理说，他平时不太跟人来往，偶尔下楼买个菜，倒个垃圾。有时候会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但也不跟人说话。”
“他的收入来源？”
“退休金，每个月打到银行卡上。我让银行那边帮忙查一下，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取款记录。”
顾振海站在17号楼下，抬头看着302室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阳台上晾着一件已经风干了的衣服，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招手。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何守业是自然死亡的，那他为什么会死在绿化带里，而不是自己家里？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没有严重的基础疾病，为什么会突然死在户外？
除非——
“老吴，”他拨通了法医的电话，“死者身上有没有发现什么疾病或者外伤的迹象？”
“目前没看到外伤。但骨骼表面有一些异常，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某种消耗性疾病造成的。具体要等实验室结果。”
“死亡时间能更精确一些吗？”
“根据腐败程度和气象数据，大概在四到六周前。现在是六月，五月份的气温在二十到二十八度之间，这个温度下尸体腐败速度很快。我能说的是，死亡时间不晚于五月初。”
五月初。到现在至少六周了。
顾振海挂了电话，回到现场。遗体已经被装进了尸袋，准备运回殡仪馆做进一步检验。老吴正在排水沟里做最后的勘查，用小刷子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地面。
“老顾，你看这个。”
老吴用镊子夹起一个小小的东西，在阳光下举起来。那是一个塑料瓶盖，普通矿泉水的瓶盖，但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药物残渣。具体成分要化验。排水沟里不只有这个，还有几片碎了的药片，和这个瓶盖在一起。”
顾振海蹲下来，看着排水沟底部。除了枯叶和淤泥，确实有几片白色的碎片，形状不规则，像是被踩碎的药片。
“如果他是自然死亡，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药？”林疏在一旁说，“而且死在排水沟里，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
“不一定是他杀，”顾振海说，“但也不一定是意外。”
他站起身，望向小区深处。傍晚的光线柔和而黯淡，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个老人在花园的石桌旁下棋，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糊而安逸。
没有人往这边看。
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抬走一具死了六周的尸体。
“林疏，”顾振海忽然说，“你去查一下何守业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什么时候。调小区监控，问周边的商铺，问菜市场的摊贩。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要问到。”
“好。”
“还有一件事，”顾振海顿了顿，“查一下他的手机通话记录。一个六十三岁的独居老人，不可能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警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片绿化带，冬青树的枝叶已经重新合拢了，遮住了排水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一个缺口。
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
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617-01】
现场勘查记录摘录：
1. 发现地点：翠屏苑小区西北侧绿化带排水沟内。现场隐蔽，不易被发现。
2. 死者身份初步确定：何守业，男，63岁，独居，无子女。
3. 尸体腐败程度高，部分白骨化，死亡时间约4-6周。
4. 体表未见明确机械性损伤，具体死因有待进一步检验。
5. 现场排水沟内发现药物残渣及药片碎片，已提取送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