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纯真的恶意（上）

失窃案最先报到派出所的时候，没人觉得有多大。

城东中学，连续两周，多个班级发生贵重物品丢失。手机、平板、钱包、运动手表，零零碎碎加起来，涉案金额已经过万。学校查过监控，调过门禁记录，问过所有可疑的学生，一无所获。

负责此案的民警老赵说，这种校园失窃案，十有八九是内贼。要么是学生自己拿的，要么是校外人员混进来。但城东中学的安保不算差，围墙上有铁栅栏，门卫室有登记，不太可能有人反复进出而不被发现。

然后，第三周，出事了。

女生宿舍楼后面的化粪池，清掏工人在作业时发现了一具尸体。

顾振海赶到现场的时候，那股味道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化粪池的井盖已经被掀开，恶臭翻涌而出，混合着一种更刺鼻的、属于人体腐败的气味。

“死者是女性，年龄大概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老吴已经套上了防护服，蹲在井口旁边，“腐败程度中等，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到两周。初步判断是他杀，因为尸体上有明显的外伤痕迹。”

“身份能确定吗？”

“学校昨晚报了一个失踪的初二女生，叫苏晚，十四岁。体貌特征基本吻合。家属正在来的路上。”

顾振海看着那具被捞上来的尸体。校服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很长，缠成一团，里面夹着树叶和淤泥。面部肿胀变形，但依稀能看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她的双手被一条丝巾绑在身前，手腕处的皮肤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

“绑着的，”老吴指了指那条丝巾，“不是她自己能完成的。而且你看她的指甲——有几个指甲断裂了，甲缝里有皮屑组织，说明她在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可能抓伤了凶手。”

林疏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他见过很多现场，但面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还是不一样。他翻开笔记本，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师父，苏晚是住校生，上周五晚上就没回宿舍。室友以为她回家了，家里以为她在学校。直到昨天晚上，家长打电话来问，学校才发现人不见了。”

“上周五，到今天，几天了？”

“九天。”

九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失踪了九天，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寻找，因为她身边的人——室友、老师、父母——都以为她在别的地方。

“调取她失踪前最后几天的行踪，所有监控，所有社交账号，所有通话记录。问她的室友、同学、老师，每一个人。”

顾振海蹲下来，仔细看尸体的校服。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校徽，上面绣着“城东中学”四个字。校徽下方，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在深蓝色的校服上不太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出来——那是血迹。

不止一处。校服的左肩、右侧腰、下摆，都有大小不一的血渍。

“老吴，伤口在哪？”

老吴翻了翻尸体：“头部有钝器伤，后枕部一处，长度约四厘米，深达颅骨。前额有两处擦伤。四肢多处皮下淤血。但最致命的是——”

他顿了顿。

“胸腹部的多处锐器伤。至少六处，分布在左侧肋弓和上腹部。其中一刀刺穿了肝脏。”

顾振海站起来，看向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那是一栋六层的建筑，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里很安静，只有一楼的走廊里有几个保洁员在打扫卫生。

“化粪池的位置，离宿舍楼多远？”

林疏目测了一下：“大概三十米。在宿舍楼的背面，靠近围墙。”

“凶手很熟悉这个地方。知道化粪池的位置，知道怎么把尸体弄进去，知道什么时候不会被人发现。”

“会不会是学校内部的人？保安、保洁、老师？”

“都有可能，”顾振海说，“但还有一种可能——学生。”

林疏愣了一下：“学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杀人、绑手、抛尸？而且尸体上有六处刀伤，这种暴力程度——”

“未成年人的暴力，有时候比成年人更直接。”顾振海打断他，“成年人杀人，会犹豫，会思考后果。未成年人不会。他们的恶意是纯粹的，没有刹车。”

他转身走向宿舍楼。

苏晚的宿舍在四楼，412室。八人间，住着七个女生，苏晚的床铺是靠近窗户的上铺。床铺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下面压着一个毛绒兔子。

顾振海站在宿舍中间，看着周围的环境。每一张书桌上都摆着各种小物件——台灯、化妆品、玩偶、手机支架、零食。墙上贴着偶像海报、课程表、便利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宿舍，空气中还残留着洗发水和洗衣液的味道。

“苏晚的室友呢？”他问陪在一旁的宿管阿姨。

“都在上课。要叫她们过来吗？”

“不急。先让她们正常上课，等我通知。”顾振海走到苏晚的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几本教材、一个文具盒、一包没吃完的饼干。最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写着“日记”。

他翻开日记本。

前面的内容很平常——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周末想去哪里玩。字迹工整，语气活泼，像一个普通初中女生的日常生活。

翻到后面三分之一的时候，字迹变了。

变得潦草、凌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湿了——可能是眼泪。有些字被用力地划掉，反复涂改，几乎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顾振海辨认了很久，读出了几行能看清的字：

“今天她们又把我堵在厕所里。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手机被她们拿走了，我不敢要回来。我怕她们。”

“老师说让我开朗一点，多跟同学交流。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交流，她们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

“我想回家。”

“我不想上学了。”

最后一条日记的日期是两周前，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只有几个词勉强能读出来：“楼梯间……推我……好疼。”

顾振海合上日记本，沉默了很久。

林疏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些内容。他轻声说：“她在被霸凌。”

“嗯。”

“霸凌她的人，可能就是她的室友。”

顾振海没有回答。他把日记本放进证物袋，走出宿舍，站在走廊里。楼下是操场，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们跑跑跳跳，笑声传得很远。

十四岁。应该是在操场上笑、在教室里闹、在食堂里抢饭的年纪。

但她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林疏，你去调苏晚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社交账号聊天记录。我要知道她生前最后几天跟谁联系过，说过什么。”

“还有，”顾振海的声音沉下来，“查她的室友。每一个人。查她们的社交账号，查她们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查她们在苏晚失踪前后有没有异常行为。”

“你怀疑她们？”

“不是怀疑。”顾振海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是确认。”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702-01】

现场勘查及初步检验摘录：

1. 死者苏晚，女，14岁，城东中学初二学生。

2. 尸体在女生宿舍楼后化粪池内被发现，双手被丝巾捆绑，系他杀。

3. 尸体头部有钝器伤，胸腹部有多处锐器刺伤，其中一刀刺穿肝脏，为致命伤。

4. 死者生前日记显示其长期遭受校园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