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夜宴
赵家下榻的宾馆不在南城市区,而在西郊翠屏山脚下,一片由旧时军阀别院改造而成的私密会所。荆世隐坐着顾砚书安排的网约车到达时,天色已经全黑了。翠屏山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山脚这片别院灯火通明,朱漆大门两侧各挂一盏大红灯笼,灯笼纸上用金粉写着“赵”字篆纹。
门口没有迎宾,只有一个穿黑色唐装的老管家等候。他对荆世隐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引路,全程不发一言。穿过三进院落,经过假山、鱼池、月洞门,最后停在一间临水的花厅前。花厅四面皆是落地长窗,窗上糊着素白的绢纱,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将整座花厅映得像一盏巨大的宫灯。
老管家推开门,荆世隐踏进去。花厅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只有两副碗筷、四碟冷盘、一壶酒。赵伯庸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家常的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鸡翅木拐杖,比鉴宝大会上看起来更老、更瘦,也更像一个普通的富家老头。他身后站着的并非赵明珠,而是两个同样穿黑唐装的侍者,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坐。”赵伯庸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沙哑但平稳。
荆世隐依言坐下。老管家给他斟了杯茶,然后和两个侍者一起退了出去,顺手带上花厅的门。屋里只剩一老一少,窗外是翠屏山深沉的夜色和池水倒映的灯笼红光。荆世隐没有先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燕回教他的:在对手的地盘上,谁先开口谁先亮底牌。
赵伯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用紧张。我请你来,确实不是为了动手。我都快九十的人了,要动手也轮不到我亲自上。”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顿饭要谈的是你爷爷。有些话燕回不会告诉你,因为他自己也未必知道。我是当年北邙山事件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亲历者。你爷爷死的时候,我站在山口外面,亲眼看见他的炁海炸开,金光冲上半空,三天三夜没散干净。”
荆世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赵伯庸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片,边角被火烧过,残缺不全,但上面的字迹仍清晰可辨——是钢笔写的日记,字迹潦草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赶写出来的。
“荆鹤年的日记残页。你爷爷进山口之前,把自己的日记撕成三份,一份留给儿子,一份交给燕寒山,还有一份托我保管。托我保管的这一份记载了他激活第九重封印之后的所有发现,包括那东西的来历、弱点,以及封印的漏洞。他为什么交给我?因为赵家是八大世家里唯一不修杀伐术的世家,这叠日记放在我这里,没有人会打赵家的主意——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家族,在玄门眼里跟普通人没多大区别。”赵伯庸将布包推到桌子中央,“这本日记我保管了四十五年,现在该还了。但不是还给你——你没有见过你爷爷,日记里的很多东西你看不懂,你至少需要知道一个关键:雷煞不是天生地养的自然煞神,是人造的。”
荆世隐伸出手,手指触到那些泛黄的纸片时,纸上的残炁轻轻震了一下——和镇魂剑剑尖上残留的炁一模一样。他将日记残页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谁造的?”
“你猜到了。”赵伯庸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窗外的夜色,“荆家先祖铸造天罡镇魂印的时候,把一只上古雷煞炼进第九重封印以增强力量。但那只雷煞是野生的,虽然凶猛,却并非不可控。真正的问题出在第七代荆家家主身上。他发现第九重封印里的雷煞力量可以用血脉传递,于是做了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定——他从自己体内抽出一缕魂魄,和雷煞的残魂融合在一起,试图造出一个完全受荆家血脉控制的人工煞神。这就是第九重封印里那东西的真正来历——它既是雷煞,也是荆家先祖的一部分。所以荆家历代激活过第九重封印的人都控制不了它,因为它会反噬自己的血脉源头。你爷爷发现这个真相之后,知道加固封印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荆家血脉还在,那东西就总有一天能破封而出。所以他做了另一个决定。”赵伯庸放下酒杯,声音沉下去,“他要彻底杀死它。不是封印,是杀死。杀死它的代价是引爆自己的第九重封印,因为封印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只有同归于尽才能彻底消灭。燕寒山不同意这个方案——他认为可以找到分离雷煞与荆家先祖魂片的方法,救你爷爷一命。两人为此大吵一架。最后你爷爷趁燕寒山不备,用镇魂印把他锁在了山口外面,自己一个人进去引爆了封印。”
荆世隐的指甲嵌进掌心。他突然明白爷爷在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死不足惜”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命,而是他用自己的命去杀了一个荆家先祖造出来的孽。所以多年后燕回告诉他“荆鹤年死法太蠢”——并不是轻蔑,是在替他感到委屈与不甘。
“燕寒山被锁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他最好的兄弟炸成碎片。之后他和我一起将你爷爷的残骸从山口里抬出来——只有一只手是完整的,就是戴镇魂剑的那只右手,我们让那只手握着剑柄入的殓。我抢出了日记残页和剑尖,他带走了剑身。”赵伯庸说到这里,拿起酒壶又满上一杯,酒液微微洒出几滴,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燕寒山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强,连最想保护的人都保不住。他开始拼命修炼,六年内连破三境,直到撞上修炼障壁,一病不起。他临死前只交代了一件事——不要让燕回走他和你爷爷的老路。结果燕回那孩子,比他师父更犟。”
荆世隐沉默了很久。窗外池水里的红灯笼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摇荡的光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今晚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伯庸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荆世隐,苍老的背影被灯笼的红光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我快死了。最多半年。我赵家三代单传,明珠那孩子不成器——他修炼的天赋不差,但心性不够,从小被惯坏了,以为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该姓赵。我请你来赴宴,有一部分原因也确实是想让他受点挫折。但真正原因其实是——北邙山的封印又开始松动了,这一次撑不过一年。你爷爷当年没杀死的那个东西,正在苏醒。它被炸碎了大部分魂体,但核心还在。这四十多年它在慢慢重组,藏在北邙山地脉深处,用整座山的阴气滋养自己。”赵伯庸转过身,眼神里有某种沉重的疲态,“这世上唯一能对付它的就是天罡镇魂印。你是唯一还活着的荆家血脉。燕回在培养你,我今晚把日记给你,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赶在那东西完全苏醒之前,让你拥有再次镇压它的力量。”
荆世隐看着桌上那壶酒和两碟几乎没动的冷菜,忽然想起燕回说过的话:北邙山迟早要去,但你不能一个人去。赵伯庸把所有底牌摊在了桌上——荆鹤年与燕寒山的争执、第七代先祖造下的罪孽、即将再次破封的雷煞核心——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需要做什么?”
“活着。”赵伯庸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荆世隐面前,将那只干枯的右手按在他左肩上,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爷爷用命换来了四十五年太平日子,现在轮到你了。我不求你赢——当年你爷爷和燕寒山两个人,一金一银合璧,都没能把那东西彻底杀死。我只求你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别像你爷爷那样。”
他的手从荆世隐肩头滑落,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晃。老头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要找的剑柄,在你父亲手里。荆守正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躲玄门,是为了替你爷爷守好最后一道封印——藏在老宅地基下的第七枚镇魂印拓片。去找他,他会告诉你剩下的事。”
门关上。花厅里只剩下荆世隐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金炁与银炁交缠的那一丝双色真炁正在缓缓旋转,比昨天又凝实了一分。
回到会展中心已近子时,荆世隐推开小院门时有人坐在石桌旁——白衣,银瞳,膝上横着却邪剑。燕回回来了。
荆世隐停住脚步。燕回抬头看了他一眼,银色的眼睛在长明灯下看不出疲惫,但白衣下摆沾着些许尘土,剑柄上缠的黑色丝绦也比平时松散了几分。他应该是刚从雁回山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赵伯庸跟你说了什么?”燕回直入正题,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了什么。
荆世隐把日记残页和镇魂剑剑尖一起放在桌上,在燕回对面坐下,将赵伯庸说的每一件事都复述了一遍——第七代先祖的人造雷煞、荆鹤年与燕寒山的争执、即将苏醒的雷煞核心,以及藏在父亲手里的最后一枚镇魂印拓片。
燕回静静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却邪剑的剑柄,节拍平稳,像是在借这个重复的动作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荆世隐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敲剑的手指停了,说了句“他果然把日记交给了赵伯庸”。
“你知道日记的存在?”
“猜到的。”燕回垂下眼,银色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鹤年有东西留在外面’。他没有说是什么,也没有说在哪里,只让我记住这句话。我找了二十年。”
“赵伯庸说,剑柄在我父亲手里。”
燕回站起身,归途剑从院墙上自动飞入他掌心,剑身上的雷纹在月光下泛出淡淡的银芒。他将剑递到荆世隐面前:“本来想明天再走,既然剑柄有下落了,今晚就走。你有两年没回家了吧?”
荆世隐握着归途剑站了起来,说等天亮了给爸妈打个电话。燕回摇头,吐出一个字:“打。现在打。告诉他们我们要回去拿一件东西。你父亲如果抗拒,我是镇守使,可以当面替你解释。”他说完转身推开院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是东方既白时特有的那种金青色光芒。
“谢谢你。”荆世隐对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燕回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早了。等从北邙山活着回来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