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夜巡
子时三刻,静室里的银剑气阵终于停了。
荆世隐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水浸透,立领衫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他脸上多了两道红痕,手臂上有四五处淤青,最惊险的是脖子侧边那道——一把气剑擦着颈动脉掠过,凉意贴皮而过,再偏半寸就是另一回事了。
“碰到九次。”燕回收剑入鞘,银色的气剑化作烟气散入四角的铜炉,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比我想的少一次。”
荆世隐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上墙壁,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一个时辰,他在那片剑阵里闪躲腾挪,从最开始刚踏进去就被打飞,到后来能躲过第一波齐射、第二波连击,再到最后一次甚至闪开了同时从八个方向刺来的十六把剑——虽然最后还是被燕回额外加的三把暗剑扫中了后脑勺。
“你的炁感比早上又强了。”燕回递给他一条干毛巾,“引炁入脉的基础功没白背。躲剑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在自动调用炁来预判剑招的轨迹——这是镇魂境二级才能做到的事。”
荆世隐接过毛巾擦脸,闻言顿了顿:“所以我跳级了?”
“跳级不代表根基扎实。”燕回盘膝在他对面坐下,“明天开始,白天练基本功——扎马步、劈剑式、引炁诀前三层的经脉循环。晚上继续剑阵,每次加三把剑,直到你一次都不会被碰到为止。”
荆世隐点点头,没有怨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在刚才的闪避中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这只手在一个时辰里打散了至少二十把气剑——不是用拳头硬砸,而是手掌边缘包裹着薄薄一层金炁,以巧劲拍在剑脊上,将气剑震散。燕回只演示了一遍,他就学会了。
“金系炁的天然优势。”燕回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镇魂印属金,金主杀伐,也主传导。你的炁天生比旁人敏锐,学什么招式都快。但这不代表你比别人强——林莺如果不用血铃、不使青鬼爪,纯比招式的话,你现在还打不过她。”
“我知道。”荆世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我今天早上那拳能赢,是趁她不备。而且她先轻敌了。”
“不。”燕回纠正他,“你那拳能赢,是因为天罡印在那一瞬间调动了第九重封印的力量。你回头看墙上。”
荆世隐转头。静室四壁的镜面上还残留着剑气划过的痕迹,但在正对大门那面墙上,有一道截然不同的裂痕——从墙根裂到天花板,整面镜子被劈成两半,裂纹的形状不是剑痕,而是一个拳印。拳印边缘金光流转,呈锯齿状向外扩散,每一道锯齿都和天罡印的符文轮廓严丝合缝。
“你在那一拳的最后一刻,打开了第九重封印的一丝缝隙。”燕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荆世隐耳朵里,“不到半秒。你自己可能都感觉不到。但那股力量从裂缝里漏出来,灌进了你的拳头。林莺之所以飞出去不是被拳力打的,是被那股力量震飞的。”
荆世隐盯着那个拳印,掌心微微发凉。他不记得那个瞬间——他只记得林莺的指尖抓向咽喉时,肩头烫了一下,然后拳头就挥出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快得脑子来不及反应。
“那我还能再用吗?”
“能用。但不能随便用。”燕回站起来,走到那面裂镜前,伸出食指沿着裂纹缓缓划过,金色的碎光被他的指尖吸附出来,在空中聚成一颗豆大的光珠,“第九重封印的力量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你握得越紧,伤自己越深。刚才只漏了一丝,你的炁海就消耗了一半——你现在的疲惫不是体力用尽,是炁海被透支的结果。”
他将那颗光珠按在荆世隐的丹田位置。光珠立刻融化,变成一股温暖的热流涌入经络。荆世隐打了个激灵,身体的疲惫感顿时消了大半,像是被灌了一壶热茶,从头暖到脚。
“我的炁只能帮你恢复体力,补不了你的炁海。金系炁和我的银炁不同源,强行灌输会伤你经脉。”燕回收回手,“睡觉。明天卯时三刻,不要迟到。”
荆世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燕回没有回答。荆世隐等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燕回背对他站着,白衣在昏暗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却邪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轻颤,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嗡鸣。
“因为你跟荆鹤年很像。”燕回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隔着一层雾,“他是我少年时唯一佩服过的人。死法太蠢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长明灯的银白色火苗在轻轻跳动。荆世隐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想起试魂镜里那个跪在十二具棺材前的少年燕回,想起爷爷在《镇魂录》最后一页用朱砂写的四个字——“死不足惜”。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交集,燕回没有说,但他隐约觉得,燕回对他另眼相看,绝不只是因为天罡印。
回到燕回借给他的那间客房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望发了两条微信,第一条是三天前的——“我奶奶好了,顾家那个小姐姐说她要接老太太回顾家住几天,你那边怎么样?”第二条是昨晚发的——“你不会是被卖去搞传销了吧?回消息!”
荆世隐笑了一下,回了四个字:“活着,在练。”
没想到江望秒回:“凌晨一点了你在练什么?”
“练功。”荆世隐想了想,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武侠小说里那种。师傅很厉害,也很严格,每天卯时不到就要起来扎马步。”
江望发了一串问号,然后弹了视频过来。荆世隐接了,镜头里露出他左肩缠着的纱布。江望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这是练功还是上战场?”
“切磋了一下。不要紧,已经长好了。”荆世隐把镜头转向窗外南城的夜景,“告诉你件事——我爷爷不是普通白事先生。我们家祖上十几代都是专门捉鬼的。我现在也在学这个。”
视频那头沉默了十几秒。荆世隐以为信号断了,刚要挂,江望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认真:“那你奶奶那件事,你能帮忙吗?”
“你奶奶不是好了吗?”
“是我奶奶娘家那边。”江望的声音压低了,“今天下午她回了一趟老宅,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对劲。半夜三更不睡觉,坐在梳妆台前面一遍一遍梳头,嘴里念叨‘还差三个’。问她差三个什么,她就对我笑——笑得特别年轻,跟上次被那木偶附身的时候一模一样。”
荆世隐坐直了身体:“顾砚书知道吗?”
“顾姐姐今天不在,她那个助手接的电话,说她出外勤去了,明天才能回来。”江望的声音有点发抖,“小隐,我不是想催你,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那个师傅?奶奶她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荆世隐脑子里飞速转了转。江望的奶奶顾婉贞是顾家嫁进江家的,上次的替身童已经被超度了,佛堂也清理干净了,按理说不该再出问题。但顾婉贞说过一句话——“我在哪儿,阿福的魂就在哪儿”。阿福虽然被超度了,但那个困住他七十年的替身童木偶已经碎了。木偶碎掉的那一刻,从里面滚出一颗孩童的乳牙。
那颗牙最后去了哪里?
他记得顾砚书把乳牙收进了蛇皮编织袋里,说要带回祖宅安葬。但如果那颗牙没被安顿好,或者说,顾家老宅里还有别的替身童——
“你先别慌。”荆世隐拿起外套,“我帮你去找人问。你今晚锁好房门,不要出去,更不要看你奶奶梳头。实在不行,拿手机放佛经,把音量开到最大。”
挂断视频后,他重新走到静室门口。门缝里透出银白色的光——燕回还没走。
荆世隐抬起手正要敲门,里面传来燕回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静室里多了个人。任九龄盘膝坐在燕回对面,两人之间浮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一副南城地图,地图上有三个红点在剧烈闪烁。老头的脸色不太好看,白胡子微微颤抖,见到荆世隐进来也没有掩饰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南城西郊,顾家老宅。”燕回指着镜中一个红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两天前开始有异常阴气波动,今晚亥时达到峰值。监测站判断是凶灵级,不排除煞神级的可能性。”
荆世隐心脏猛跳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燕先生——我朋友江望说他奶奶今晚不对劲。顾婉贞下午回过老宅,回来之后就又犯病了。”
燕回和任九龄交换了一个眼神。任九龄捋着胡子,沉声道:“顾家老宅那片地,四十年前被顾家老头用来炼过替身童,地底下埋了不止一个。当年顾砚书的父亲清理过一次,挖出七具孩童的尸骨,超度后还以为干净了。现在看来,恐怕有漏网之鱼。”
“顾砚书今晚不在。”燕回起身,却邪剑自动飞入他掌心,“任老,麻烦你在这里守着。我带他去一趟。”
“你亲自去?”任九龄有些意外,“一个可能的凶灵级,交给燕家执行队就行了。交流会这边还需要你压阵——”
“顾家祖宅下面的东西,不是凶灵。”燕回打断他,银色的眼睛映着镜中那个剧烈闪烁的红点,“顾家老头当年从游方道士手里买的那本《造神录》,里面的禁术不是中原之物,而是从西域传过来的。他炼替身童的手法里混进了西域尸魃术——尸魃是煞神级。如果当年漏掉的不是替身童,而是尸魃的胚胎……”
他的话没有说完。任九龄的脸已经白了。
荆世隐攥紧双拳。江望那句“奶奶是我最后的亲人”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他看向燕回:“带上我。”
燕回没反对。他抓起荆世隐的手腕,却邪剑在两人脚下铺开一道银色剑光,整间静室被照得如同白昼。剑光托着两人冲天而起,穿透会展中心的遮眼帘结界,从南城上空掠过。脚下是凌晨一点依然灯火通明的街区,夜归的路人抬头看见一道银色流星划过天际,掏出手机要拍,流星已经消失在云层里。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地下室最深处,一扇被封了四十年的铁门正在缓缓裂开。门缝里渗出浓稠的黑色雾气,雾中伸出五根细长的手指——不是成年人的手指,而是孩童的手,皮肤青黑,指甲寸余长,正在一下一下地挠着铁门。
地面上,正在熟睡的顾婉贞忽然睁开眼睛。她没有起身,嘴角却弯起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弧度。
那弧度,和她五岁那年死在柴房里的弟弟阿福,笑起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