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归朝
北朔王城被踏平的消息传回大邺京城,全城沸腾,长街两侧挤满百姓。二十万铁骑未班师,捷报先至,茶馆说书先生当天编好段子,满堂喝彩。
而在城西偏僻巷子里的质子府,谢珩正蹲地洗衣,他胳膊细瘦,手指冻红,机械搓着穿了四年的旧袍。
北朔亡了,他的母国没了。
四年前北朔战败,他被送来为质,父王视他如过期粮草,兄弟们也无反应。四年间北朔无人问津,起初他还等,后来不再想“北朔”。如今北朔亡了,他作为质子,按惯例不是被杀就是被关牢。他拧干衣服晾晒后,不知该做什么。
这时,大邺禁军马蹄声渐近,停在质子府门外。谢珩没躲,走到院子中间,因习惯双腿先软跪下。大门被踹开,他见一双黑靴迈进,认出是摄政长公主皇甫铮的蟒袍纹样,心中惊讶她为何亲自前来。皇甫铮走进院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跪着的谢珩身上。
她消息网覆盖大邺京城各处,清楚质子府情况,北朔不给谢珩寄钱,大邺只给最低例份,她知道谢珩这四年过得不好。但亲眼见时,院子比她想象中更破,谢珩比想象中更瘦,他跪在那里,像易折的竹竿。
谢珩低着头,感觉到皇甫铮的靴子停在面前,靴尖离他膝盖不到三尺,他手心出汗、指尖发抖,已给自己判了死刑。
“你叫谢珩。” 谢珩无力说话,只轻轻点头。皇甫铮看着他,他缩在地上,瘦得能看见骨头形状,呼吸很轻,这是长期恐惧养成的本能。
“北朔亡了。” “知道。” “恨不恨?” 他抬头,外面有鞭炮声为北朔覆灭欢呼,他脸上只有茫然,反问 “恨谁”。“灭你母国的人。” 谢珩沉默后摇头,说北朔四年前就不要他了,没人替他做主过。
皇甫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觉得他像被踹还摇尾巴的狗,意识到他将来可能成为灭世杀神,但现在只是饿了许多天的小狗崽。
“收拾东西。” 谢珩愣住问 “去哪里”。皇甫铮转身,玄色披风划出弧线,说 “本宫缺个研墨的。明日来长公主府”。
院门口的禁军和随行人员陷入寂静,薛岫记录时心中明白 “研墨” 的含义。谢珩跪在原地,大脑空白,看着玄色背影消失,马蹄声远去。这些年他最大愿望是活着,不敢奢望太多,现在踏平他母国的人也踏平了囚禁他的监狱。
“研墨的。” 谢珩念着,蹲下来埋脸,肩膀颤抖,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指了条路。他一夜没睡,怕这是梦。
第二日卯时不到,谢珩已经站在了长公主府门外。
他穿着他在质子府最好的一身衣裳——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有一块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门口,两只手规规矩矩交握在身前,安静地等。府门口站岗的禁军看了他一眼,他没敢回看,只是把头低了低。
薛岫出来接他。她上下打量了一圈,发现这个少年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点,虽然还是瘦得吓人,但收拾得利索,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株刚换了盆的枯苗,小心翼翼地把根须收拢起来,生怕占了太多地方。“随我来。”
谢珩跟着她穿过长廊。长公主府的前花园比他住过的整个质子府都大,假山流水,曲径回廊,桂花正开着,香气稠密。他的目光不安地四处扫了一圈,然后迅速收回来,只盯着前面薛岫的鞋跟,一步不错地跟着走。
书房在正堂后面,皇甫铮已经在了。推开门的时候,谢珩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书架,第二眼看见的是桌案后面坐着的皇甫铮。她换了日常穿的素色长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起,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左手边堆着半尺高的公文,右手边一方歙砚,墨快见底了。旁边还站着两个女官,一个在归档文书,一个在研墨。
皇甫铮头也没抬,朝研墨的女官挥了一下手。女官立刻搁下墨锭,退后三步,让出了桌案旁的位置。然后皇甫铮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门口站着的谢珩身上,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语气,吐出两个字:“过来。”
谢珩迈过门槛,在书案旁站定。他看了看砚台里快要见底的墨汁,又看了看搁在旁边的墨锭,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拿。指腹碰到墨锭的那一刻,凉的,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更有分量。
他加水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太久没有拿过正经东西了——在质子府他拿过扫帚拿过洗衣棒拿过破碗烂碟,从来没有拿过墨锭。一块墨,在这里是日用品,在他看来却是他身份之外的奢侈品。他定了定神,稳住手腕,开始研。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下都均匀用力,手腕转得不快不慢。
皇甫铮批了三份折子,抬头看了一眼砚台。墨汁浓淡刚好,水面光亮,没有任何杂质。比他旁边日常侍奉的女官磨得不差。
“学过?”
“在质子府的时候……看过别人研。”他没说全。其实不是看过别人研,是刚来第一年他偷偷趴在书房窗外看府里的女官研墨,被管事发现后罚跪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偷看过。但那一整夜跪在地上挨冻的代价换来的记忆,他一点都没忘。
皇甫铮没再问,继续批折子。
整个上午,谢珩都在她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站着。他研墨,端茶,递笔,动作安静而克制。皇甫铮批折子翻页的时候他无声地伸手压住页脚,皇甫铮搁笔起身走到舆图前的时候,他垂手退后半步让出空间,皇甫铮手里的茶盏见底时,新续的热茶已经搁在手边。不用等吩咐,不等人喊。
午后徐敬亭来报军务,进门看见谢珩立在皇甫铮身侧,惊讶之余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当然知道谢珩是谁,他在行军途中有次夜间议事,皇甫铮批完最后一份军报,难得主动提了一句——城中质子,攻城时把他看好。那个名字他不可能忘。一个兵部尚书,一个敌国质子,在这间书房里以这种主仆式的姿态共处一室,他沉默片刻,什么都没说,面色迅速地恢复了平静,开始汇报北朔残部清剿和降兵整编的进展。
听完之后,谢珩忽然开口了:“长公主。”
整个书房安静了一瞬。徐敬亭皱眉看他,一个敌国质子,在大邺兵部尚书汇报军务的时候插嘴,放在哪里都是僭越。皇甫铮抬眼:“说。”
“北朔残部逃入北岭山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地势险要,正面清剿会有伤亡,耗日持久。”
徐敬亭神色微变。这套分析从一个敌国质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北岭山。”皇甫铮重复了一遍,看向舆图,“你对那里熟悉。”
谢珩点了点头。北岭山是北朔王族的冬猎围场,他从小在那里骑马射箭,每一条山道、每一处断崖、每一个隐蔽的谷口,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皇甫铮没再问,直接做了决定:“把地形画出来。水源、隘口、所有隐蔽处,一个不落。”
谢珩走到案边,握笔的那一刻,他手指微微发颤。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手忽然不抖了。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人用他——不是拿他当人质、当筹码、当出气筒,是真正地要他做一件事。
他画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甫铮站在他身后,看着北岭山的山川河流、关隘险道在他笔下逐一浮现。她发现他画图的功力比她想的高出许多,极有可能是宫里教养过的底子。她还发现,每画一处容易设伏的险地,他就在旁边标注一个极小的叉,字迹工整,没有一丝迟疑。当他画到北岭山后那道断龙崖时,笔停了一下。
“这里,”他说,“北朔王室有一条只有嫡系子弟才知道的密道。从断龙崖通往后山猎宫。”他把密道的入口的位置、内部岔路、出口方向,全部标了出来。
皇甫铮低头看着那张舆图,密密麻麻的标注,详尽的路线,连水源和粮草存放点都一一写明。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谢珩搁下笔,低着头轻声说:“长公主为了救我灭了我母国。我把母国卖给长公主,”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天经地义。”
皇甫铮看着他:“谁告诉你本宫是为了你。”
谢珩攥了攥衣角,声音很轻:“北朔四年未犯边境,年年进贡。长公主顶着满朝反对出兵,亲自挂帅,选了最快的一种打法。围城之际万人之中,长公主亲自到质子府接我。”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一个质子而已,杀了没人会在意,囚了没人会追问。可长公主没杀我,把我带出来,赐了宅子,让我进书房。”
他跪下去,脊背挺直,看着皇甫铮:“我什么都没有,长公主从我身上图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我想了很久——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什么。”
皇甫铮没有回答。
谢珩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闷闷的:“长公主可以不认。但我知道就够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皇甫铮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没有纠正他。她不需要解释自己,她只需要一个结果——他的相信,会让他在所有需要忠诚的时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她拿起那张舆图递给徐敬亭:“按这个布兵。”然后头也不抬地对谢珩说了一句:“起来。本宫这里不兴跪着说话。”
谢珩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薛岫,给他换把椅子。和属官一样的,放书案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