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庆功宴
面馆叫“周记”。
招牌上就这两个字,白底红字,灯管坏了一半,“记”字的言字旁不亮了,只剩一个“己”。江予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名字好,自己记,不用别人记。
那是城市赛第一轮打完那天。
现在他们又坐在这里了。五个人,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周叔端上来的热汤。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扑在每个人脸上。
周叔把“营业中”翻成“已打烊”,回了后厨。门帘放下来,隐隐约约能听见他在里面剁骨头,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方迟侧耳听了一会儿,说:“四分之三拍。”
江予没听懂。但他觉得方迟说什么都对。
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盘子。江予吃相最差,碗边堆着一小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像被猫舔过。陈渡吃相最好,骨头整齐地码在盘子边缘,大小排列,方向一致。方迟吃得慢,每口嚼很久。陆冕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喝水。
林淮坐在陆冕旁边,碗里的面吃了大半。牛肉比上次少了两块。不是周叔抠,是今天人多。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陆冕碗里。
陆冕看了一眼。“你自己吃。”
“饱了。”
“你吃了不到三两。”
林淮没说话,但把那块牛肉夹回去了。陆冕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林淮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之一。
江予开始喝酒。
酒是周叔从柜台后面拿出来的,一瓶没拆封的白酒,说是存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开。江予说那今天更不能开了,周叔说今天不开哪天开。
江予就开了。
他酒量差。全队都知道。第一杯下肚,耳朵尖就红了。第二杯,话开始变多。第三杯——
“我要敬酒!”
江予站起来,杯子举得高高的,差点碰到头顶的吊灯。方迟伸手把灯线往旁边拨了拨。江予浑然不觉,杯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很大的弧线,对准方迟。
“方迟。我敬你。”
方迟端起杯子。他的杯子里是矿泉水。庆功宴从头到尾他喝的都是矿泉水,但每一次都碰杯。
“你话太少了。”江予说,舌头已经有点大了。“真的。太少了。每次群里我发一长串,你就回一个句号。一个句号!方迟,你知道一个句号是什么意思吗?”
方迟看着他。
“但是。”江予竖起一根手指,“但是你每次都回。我说‘今天训练累死了’,你回句号。我说‘排位遇到演员了’,你回句号。我说‘明天加油’,你回句号。”
江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我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方迟没有说话。他端着那杯矿泉水,等江予说完。
“是‘我在’。”
桌上安静了一瞬。连后厨的剁骨头声都停了。江予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辣得龇牙咧嘴。方迟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把那杯矿泉水喝了一口。
江予又倒了一杯。这次对准的是陈渡。
“陈哥。”
陈渡端起杯子。他喝的是茶。陆冕从周叔那里要来的,陈渡不喝酒。
“你说我打野路线偏了零点五秒。”江予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我认。回去我就加练。零点五秒,我练到它变成零。”
陈渡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破天荒的,超过五个字的话。
“零点五秒。不是批评。”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
“是告诉你,我在看。”
江予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又喝了一杯。酒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队服上。方迟递过来一张纸巾。江予接过去,没擦眼泪,先擦队服。那是陆冕统一订的,黑色,左胸口绣着队标——影刃的轮廓叠着守护者的盾牌。他一直很宝贝这件衣服。
擦完队服,他才擦了眼泪。
最后他转向林淮。
杯子举起来的时候,江予的手在抖。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了很久。桌上没有人催他。周叔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盘花生米,轻轻放在桌上,又退回去了。
“淮水。”
江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都稳。
“我以前看你直播。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打排位,队友挂机三个,你拿影刃杀了十七个,最后输给了网络延迟。”
林淮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一下。
“我当时想,这个人运气真差。”
江予看着他。
“后来陆哥找我组队。他说中单是你。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是因为我多相信他。是因为我看过你打比赛。”
他把杯子举高了一点。
“现在我知道了。你运气不差。你攒着呢。攒到遇见陆哥,一次性花光。”
林淮没有喝酒。他面前放的也是矿泉水。但他把杯子举起来,碰了江予的杯沿。很轻的一声。
“不是花光。”他说。“是才开始攒。”
陆冕坐在他旁边,一整晚没说几句话。江予敬酒敬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杯子举了举。但在林淮说“才开始攒”的时候,他转过头来。
然后他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白瓷杯,里面是白水。
碰了一下。
很轻。
像护盾落下的那个帧。
江予喝完最后一杯,趴在桌上不动了。脸枕在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呼吸很沉,已经睡着了。方迟把他面前的酒杯拿走,换成一杯温水。陈渡把搭在椅背上的队服外套拿过来,盖在江予身上。
周叔从后厨端出来一盆热汤,放在桌子正中间。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扑在每个人脸上。他说:“夺冠了。这盆送你们的。”
然后他看了看陆冕。“以后还来打包吗。”
陆冕说:“来。”
周叔笑了一下。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然后他转身回了后厨,门帘放下来,剁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四分之三拍。
陈渡把汤盛进五个碗里。一碗一碗递过去。递到江予面前的时候,江予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但方迟低下头,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碗汤往江予手边推了推。
“他说的是‘再来一局’。”
陈渡把最后一碗汤放在陆冕面前。陆冕说谢谢。陈渡点了一下头。
林淮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碗底的时候,他看到碗底沉着两片牛肉。不是他碗里本来有的。是后来加进去的。他转头看陆冕。陆冕正在喝汤,碗里清汤寡水,一片牛肉都没有。
林淮没有说谢谢。他把那两片牛肉吃掉,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
“明天训练。”陆冕说。
“几点。”
“老时间。”
“练什么。”
“新连招。”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面馆里的灯光昏黄,照着五个人和一张圆桌。江予趴在桌上睡着了,方迟在喝第三杯矿泉水,陈渡在把骨头按照大小重新排列。陆冕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淮看着他侧脸上那片总也消不掉的青色。
周叔的收音机在后厨响着,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模糊,歌词听不清。但节奏是四分之三拍。
方迟说对了。
江予的呼吸越来越沉。队服外套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陈渡伸手拉上去了。方迟把江予手边的汤碗挪开了半寸,怕他翻身碰到。林淮站起来,去后厨找周叔要了一杯蜂蜜水,放在江予的杯子旁边。
陆冕看着他们做这些事。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和护盾落下的那个帧,是同一个节奏。
零点一秒。
后来他们是怎么回去的,江予完全不记得了。
第二天训练,他头痛欲裂,趴在键盘上装死。方迟递过来一杯蜂蜜水。凉的。昨晚那杯热的他没喝到,这杯凉的补上。陈渡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说:“零点五秒。今天开始加练。”
江予哀嚎了一声。但他坐起来了。
林淮已经在练那个新的连招了。进场的角度偏右两度,落点比之前深了半个身位。陆冕坐在他旁边,屏幕上的守护者和他同步移动。两个人没有对话。但每一次护盾落下的帧数,都刚好。
江予看着他们,喝了一口蜂蜜水。凉的,但胃里很暖。
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话。不是花光,是才开始攒。
他打开训练模式,开始练那个偏了零点五秒的路线。第一遍,零点五。第二遍,零点四。第三遍,零点三。陈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江予知道他在看。
方迟坐在他旁边,回了一个句号。
群里。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