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夜半唢呐,纸人抬轿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落雁村的上空。
白日里尚且死寂的村落,到了深夜更是连风声都淡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幽暗,从屋檐、墙角、树影里渗出来,裹住整座祠堂。越野车的油所剩无几,陈默不敢长时间开灯,几人只点了一支随身携带的应急蜡烛,昏黄的火苗在屋内颤颤巍巍,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群蛰伏的怪物。
王胖缩在最靠里的草席上,怀里紧紧抱着相机,圆脸上写满惊魂未定,眼睛一刻不停地瞟向墙角那堆半人高的红纸人。白日里刚进门时那一眼,至今还扎在他心里,那些粗糙的墨线眉眼,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无息地盯着屋内的人。
“默哥,咱、咱们真要在这地方过夜啊?”王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发颤,“我总觉得那堆纸人在看咱们,瘆得慌。要不咱们凑合一晚,天不亮就走?”
陈默正靠着柱子翻看随身携带的地方志复印件,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头也没抬:“导航全失,山路漆黑,夜里开车等于送死。现在出去,比留在村里更危险。”他的语气依旧冷静,理性得近乎冷漠,仿佛周遭的诡异气氛全影响不到他,“既来之,则安之,只要守好规矩,不会有事。”
“规矩?”老周嗤笑一声,不屑地撇撇嘴,盘腿坐在地上擦拭着自己的直播设备,虽然没有信号,却依旧固执地摆弄着,“什么不碰红纸不近磨房,都是老头吓唬人的鬼话。我做户外主播这么多年,什么深山老林没去过?装神弄鬼罢了,真要有鬼,我还得谢谢它,给我送流量来了。”
他越说越兴奋,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等后半夜,我就出去夜探,拍一拍村口那些红纸人,再去老槐树下转一圈,到时候把视频一发,绝对能冲上平台热搜。到时候你们跟着我,都能沾光涨粉。”
苏晚坐在蜡烛旁,指尖轻轻摩挲着从石牌坊下捡来的一片碎红纸,眉头紧锁。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原本清亮的眼眸里覆着一层淡淡的阴霾,从入夜开始,她指尖的凉意就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像握着一块冰。
“别出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异常坚定,“这个村子的怨气,不是普通的阴邪,是带着血仇的死怨。尤其是后半夜,阴气最盛,一旦撞上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苏小姐,你一个历史系研究生,怎么也信这些牛鬼蛇神?”林琳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脸上满是不耐烦和鄙夷,她好不容易补好的妆因为闷热有些花了,心情差到极点,“要我说,就是你们自己吓自己。这破地方除了破点旧点,哪有什么诡异?我看就是你们想独占素材,故意编出来吓唬人的。”
她早就不满这趟行程,没有信号不能直播,环境差到令人发指,除了破败的房子和吓人的红纸人,什么都没有。若不是想着能靠独家惊悚内容一夜爆火,她早就掉头离开了。
苏晚没有争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隔着祠堂的木门,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那不是活人的视线,冰冷、黏稠、带着浓烈的恨意,像一条无声的毒蛇,缠在每个人的脖颈上。
蜡烛的火苗忽然猛地一窜,随即疯狂摇晃起来,明明没有风,火焰却左右摆动,昏黄的光在屋内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气氛瞬间压抑到极致。
王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相机扔出去:“怎、怎么回事?哪来的风?”
“别自己吓自己。”陈默合上资料,抬眼扫过屋内,“可能是门缝漏风,把门窗关紧就好。”他起身走到门边,打算把虚掩的木门关严实,手指刚碰到门板,动作却骤然顿住。
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唢呐声。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声音很远,又仿佛近在耳畔,调子是乡间迎亲的喜乐,婉转喜庆,本该是热闹吉祥的旋律,可在这死寂深夜的荒村里,却变得冰冷刺骨,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用冰碴子吹出来的,没有半分人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喜庆,却阴森。
热闹,却死寂。
王胖的脸瞬间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什么声音?唢呐?这半夜三更的,谁、谁在吹唢呐?”
老周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的不屑淡去几分,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按捺不住的兴奋:“是迎亲的调子!真有东西!太好了,这下素材有了!”
林琳吓得脸色惨白,再也顾不上抱怨,下意识往屋内缩了缩,声音发颤:“别、别是鬼吧……这地方太吓人了,我们别出去,千万别出去!”
苏晚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别开门!千万别听!是红纸人的冥婚轿!”
可已经晚了。
好奇心和对流量的渴望,早已冲垮了林琳最后一点理智。她白天憋了一肚子怨气,又被这诡异的唢呐声勾得心痒,想着只要拍一段视频,就算没有信号,等出去后也能爆红。不等陈默阻拦,她猛地一把拉开了祠堂的木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纸灰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蜡烛“噗”地一声被吹灭,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门外,是落雁村死寂的深夜长街。
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微弱的亮光照着青石板路,而那条空荡荡的长街上,正缓缓走来一支迎亲队伍。
一支,不属于人间的迎亲队伍。
队伍很长,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红纸糊成的童子,手里举着红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却泛着幽幽的绿光,照亮了前路。紧随其后的,是四个抬轿的“人”,同样是红纸裁剪而成,身形僵硬,四肢笔直,每走一步,纸张都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
最中间的,是一顶猩红的花轿。
花轿绣着歪歪扭扭的金线喜字,轿身挂满褪色的红绸,四角垂着纸花,离地三寸,悬浮在空中,没有任何支撑,被四个红纸人稳稳抬着。轿门紧闭,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伍最后,是一个红纸糊成的新郎,头戴纸帽,身穿纸袍,眉眼用黑墨涂得狰狞可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鼓乐,没有人声,只有那冰冷诡异的唢呐声,不知从何处飘来,萦绕在队伍上空。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所有的纸人,脚都不沾地。
它们像漂浮在半空中,顺着长街缓缓移动,所过之处,青石板上不留半点痕迹,只有一片冰冷的阴气散开。
林琳就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白日里挂在树上的红纸人,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密密麻麻地站在街道两侧,像围观的宾客,随风轻轻摇晃,墨线勾勒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祠堂门口的林琳。
唢呐声忽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花轿的门帘,缓缓动了。
一只苍白纤细、完全由红纸剪成的手,轻轻掀开了轿帘。
紧接着,红纸人新娘,缓缓从轿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猩红的纸嫁衣,头戴凤冠,脸上贴着粗糙的红纸,眉眼弯弯,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入骨髓的阴冷。她的身形比其他纸人更高大,站在迎亲队伍最前方,缓缓转过头。
那张僵硬诡异的红纸脸,正对的方向,正是祠堂门口,吓傻了的林琳。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林琳的喉咙。
她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直摔倒在地,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屏幕瞬间碎裂,黑屏再也亮不起来。她手脚并用地往屋内爬,指甲抠进泥土里,满脸都是泪水和恐惧,嘴里不停尖叫:“鬼!有鬼!红纸人!它们是活的!”
陈默反应极快,立刻冲上前,一把将吓瘫的林琳拽回屋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关上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死死合上,将门外的诡异景象隔绝在外。
他反手抵在门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有一股冰冷的力量,正轻轻贴着门板,似乎在试探着推门。
苏晚摸索着重新点燃蜡烛,昏黄的火苗再次亮起,照亮了屋内众人惊恐的脸。
王胖吓得蜷缩在草席上,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完了完了完了……我们真的撞鬼了!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三诡真的存在!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老周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嚣张自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紧闭的门板,眼神里满是恐惧,刚才那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他见过深山暴雨,见过悬崖峭壁,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常理、阴森恐怖的景象。
林琳瘫坐在地上,精神彻底崩溃,抱着头不停尖叫、哭泣,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它看我了……那个新娘看我了……它要来找我……红轿来接我了……”
苏晚走到门边,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门外的气息,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睁开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普通的纸人,是替魂纸人。它们身上,写的是百年前的死人八字,是阿雁的冥婚仪仗。”
“阿雁……”陈默眉头紧锁,想起了村志里记载的那个活祭的少女,“就是百年前被活祭的那个姑娘?”
“是她。”苏晚点头,指尖冰凉,“红纸人替魂,是三诡第一诡。它们在找活人替身,而刚才林琳开门,被红纸人新娘盯上了……”
话音未落,门外的唢呐声忽然变了调子,从喜庆的迎亲乐,变成了凄厉的哭丧调,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泣。门板轻轻震动起来,不是撞击,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轻轻抚摸,纸张摩擦的“哗啦”声,清晰地传入屋内。
红纸人,就在门外。
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围在了祠堂门口。
王胖吓得捂住耳朵,不敢再听:“别、别再说了!我们把门堵死!千万别让它们进来!”
陈默当机立断,指挥众人:“把桌子、草席全都搬过来,堵住门!不管发生什么,今晚谁都不要再开门,天亮再说!”
众人不敢耽搁,连滚爬起来,七手八脚地将屋内唯一的旧桌子搬过来,死死抵在门板后,又堆上厚厚的草席,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门外的唢呐声、纸人摩擦声,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像一根细针,不停扎着每个人的神经。
林琳依旧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泪水无声滑落,嘴里反复呢喃着那句:“红轿来接我了……它来接我了……”
苏晚蹲在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她被阴气冲了魂,心神失守,再这样下去,会被红纸人彻底缠上。”
陈默蹲下身,看着失魂落魄的林琳,眼神凝重。他原本以为,所谓的红纸人冥婚,只是失传的民俗仪式,是古人的封建迷信,是可以用逻辑和史料解释的现象。可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个村子,真的有诡。
守村老人陈守义的警告,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救命的遗言。
红纸人、鬼磨盘、老槐仙,三诡诅咒,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的索命规则。
窗外,月光终于破开乌云,清冷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恰好落在墙角那堆红纸人上。
陈默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白日里堆在墙角、杂乱无章的红纸人,不知何时,竟然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全部面向屋内的众人。
它们僵硬的纸脸,在月光下,仿佛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陈默猛地握紧拳头,心底第一次升起一股寒意。
这一夜,注定漫长。
落雁村的三诡,已经睁开了眼。
而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已经成了诅咒的猎物,再也无法轻易逃离。
门外的唢呐声,彻夜未停。
红纸人的注视,从未移开。
天,什么时候才能亮?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从林琳拉开那扇门开始,落雁村的死亡游戏,已经正式开局。
而第一枚被盯上的棋子,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