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案发现场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沈好雨接到电话的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一边往腿上套一边听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南城废弃厂房，发现一具女尸，你带队过去。”
“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套上黑色的冲锋衣，把湿发随便一扎，抓起钥匙出了门。
楼下的摩托车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她跨上去，发动引擎，轰鸣声撕开了安静的街道。
沈好雨喜欢骑摩托。
不是耍帅，是快。在这样一座堵城，四个轮子永远跑不过两个轮子。她赶过太多案发现场，知道早到一分钟和晚到一分钟的区别。
风灌进衣领，有些刺骨。
二十分钟后，她在废弃厂房外停好车。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个早到的同事正在维持秩序。她弯腰钻过去，一眼扫过现场——厂房空置多年，地面有积灰，脚印杂乱，死者在靠墙的位置，面部朝下。
“沈队。”技术队的小王走过来递手套。
“谁先到的？”沈好雨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老周打过电话后，附近派出所的人先过来拉了线。法医那边还没——”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麻烦让一下，我要干活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温柔。但沈好雨听到的瞬间，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转过身。
顾知意蹲在尸体旁边，正在打开她的法医勘察箱。白大褂外面套了一次性隔离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有抬头看沈好雨，甚至连余光都没给一个。
沈好雨深吸一口气。
“顾知意，这是我先到的。”
“你先到有什么用？”顾知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微笑，“你会验尸吗？”
身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小王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沈好雨盯着顾知意，顾知意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空气凝滞了几秒。
顾知意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开始干活。她戴上手套，动作很轻很稳，先观察死者体表情况，然后侧过头对旁边的小陆说：“记录。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腐败迹象。”
小陆赶紧拿笔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写。
沈好雨没走。
她站在旁边，抱臂看着顾知意工作。
顾知意的法医技术在整个市局是公认的好。沈好雨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顾知意的手指修长白净，看起来像弹钢琴的手，但做起尸检来又稳又准，从不拖泥带水。
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顾知意的手也是这样。幼儿园做手工，别的小朋友剪得歪歪扭扭，只有顾知意剪的纸花整整齐齐。
那朵纸花她好像还留着。
……不对，她在想什么？
沈好雨甩了甩头，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甩掉。
“死者身上有身份信息吗？”她问。
顾知意头都没抬：“暂时没有。衣物上没有证件，口袋里只有一张超市小票和一块手帕。”
“超市小票？”
“南城沃尔玛，三天前的。”顾知意把证物袋递给小陆，“回去做进一步检验。”
沈好雨蹲下来，凑近了一些。她当警察那么多年，什么尸臭没闻过，但她靠近的时候，闻到了顾知意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手液的味道，带着一点淡淡的酒精味。
“你看这里。”顾知意忽然侧过头来，指着死者颈部的某一处。
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沈好雨能看清顾知意睫毛的弧度。
“勒痕。”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
“对。”顾知意说，“不像是绳子，比较宽，边缘平滑，可能是布条或者皮带之类的东西。”她说着，抬头看沈好雨。
四目相对。
沈好雨没躲，顾知意也没躲。
“你在看什么？”顾知意问。
“看勒痕。”沈好雨面不改色。
“勒痕在脖子上，不在我脸上。”
“我在思考。”
“思考需要盯着我看？”
“你在我视线的方向上，我有什么办法？”
站在身后的小陆和小王对视一眼，同步低下了头。
小陆用气声说：“我是不是应该出去？”
小王也用气声回：“外面下雨了，你没带伞吗？”
“闭嘴。”沈好雨头都没回。
顾知意没再理她，低下头继续验尸。
沈好雨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做的了。法医的活儿她插不上手，技术队还在勘察现场，她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回去梳理线索。
但她没动。
她站在顾知意身后，看着她忙碌。夜风从厂房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顾知意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沈好雨的视线落在那些头发上。
“沈队。”小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她旁边，“现场勘查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先回去？”
沈好雨嗯了一声，终于转身走了。
走出厂房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顾知意对小陆说：“这把尺给我一下。”
看来并不缺她的帮忙。
沈好雨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发动车子。
黑色川崎消失在夜色里。
厂房里，顾知意正在做体表检验。小陆在旁边记录，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顾老师，刚才沈队在这里站了好久。”
“嗯。”
“她是不是想帮忙啊？”
顾知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她应该是想多等一会说不定能得到更多线索。”
“可是线索等我们报告出来不就行了。”
顾知意抬头看了小陆一眼。
小陆立刻闭嘴：“我记完了，我去看看技术队那边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一溜烟跑了。
顾知意低下头，继续工作。
她其实也觉得沈好雨很奇怪，如果这个人想帮忙，怎么不见她动一下，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添乱。
深夜里，废弃厂房只剩勘查灯的白光。顾知意蹲在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好雨的头发是湿的。
这么晚了还洗头，说明她接到电话之前已经准备睡了。但从她家到这里，开车要四十分钟，她二十分钟就到了。
骑摩托来的。
又是骑摩托。
顾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己叹了口气。
她停下手里的工作，闭了一下眼睛。
“沈好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开车，也不怕着凉？”
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验尸，她要尽快赶出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