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中秋节
自从林晚的案子结完之后，沈好雨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偶尔加班，偶尔出现场。早上在早餐店碰见顾知意，两个人坐一张桌子吃包子，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晚上偶尔被叫过去吃饭，顾知意的理由是“做多了”。
沈好雨觉得顾知意家的锅可能有问题，每次做出来的东西都正好“多”一人份。
但她没说。
这天下午，沈好雨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喂。”
“好雨，快中秋了，你回不回来吃饭？”沈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中气十足。
“回。”沈好雨说。
“那你一个人回来？”
沈好雨愣了一下：“不然呢？”
“你爸跟我说，顾家那个丫头，她爸妈不是前年移民了吗？今年中秋肯定回不来。她一个人在国内，你把她一起带回来吃个饭。”
沈好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妈说的“顾家那个丫头”，就是顾知意。两家人从小就认识，沈父和顾父是老战友，沈妈妈和顾妈妈也是几十年的交情。小时候逢年过节，两家经常一起吃饭。后来顾知意转学，两家的来往没那么频繁了，但大人的关系没断过。
“她自己有安排吧。”沈好雨说。
“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你快问问，人家一个人过节多冷清。”沈妈妈的语气跟当年叫她写作业一模一样，不容商量。
“她不一定来。”
“你就说我说的，让她来。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还是她刚上大学的时候。”
沈好雨沉默了两秒。她确实想不起来上一次见顾知意是什么时候了。小时候两家聚会，她跟顾知意被大人推到一块儿玩，但那个时候他们早就闹掰了，她嫌烦，顾知意也不太乐意。两个人坐在一起，各玩各的，偶尔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后来顾知意转学，两家大人还聚，但她们俩再也没有被“推到一起”过。
再后来，就是几年前在市局重逢。两个人都认出了对方，但谁都没提小时候的事。装作只是普通同事，见面点头，有事说事。直到顾知意搬到了她对对面。
沈好雨忽然觉得，她妈这通电话来得太是时候了，又太不是时候了。
“行吧。”她说，“我问问。”
“你好好问，别跟审犯人似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好雨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发了几秒呆。
她跟顾知意的关系最近已经够让她头疼了。每次吃饭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看顾知意的手，看她夹菜的样子，看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看完还要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发消息的时候也是，打一行字删一行字，最后发出去的都是“嗯”“好”“知道了”。
现在要把人带回家吃饭。
沈好雨深吸一口气，点开顾知意的对话框。
“我妈说，让你中秋来家里吃饭。”
对面回得很快。
“阿姨知道我们住一起？”
“不是住一起，是住对门。”沈好雨纠正，然后打字，“我妈说，你爸妈不是出国了吗，一个人过节冷清。”
对面沉默了几秒。
“阿姨还记得我？”
沈好雨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记得，当然记得。她妈隔三差五就提“顾家那个丫头”，说她懂事、乖巧、比她强一百倍。小时候每次考完试，她妈都会说：“你看看人家知意，再看看你。”
她从来没在顾知意面前提过这些。
“记得。她说了，上次见你还是你刚上大学的时候。”
顾知意没回这条。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发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一跳：“几点？”
“中午。”
“行。”
对话结束。
沈好雨把手机扣在桌上。
就这么简单。她纠结了半天，顾知意就回了一个“好”一个“行”。好像去她家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法医中心那间堆满玻片和报告的办公室里，顾知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小陆正好进来送报告，看了她一眼：“顾老师，你脸好红。”
“热的。”顾知意说。
“空调开着呢。”
“那就是闷的。”
小陆张了张嘴，决定不再问了。她把报告放下，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顾知意在身后叹了口气。
晚上到家，沈好雨在走廊里碰见了顾知意。
顾知意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中秋那天，带什么？”顾知意开门见山。
“不用带。”
“不能空手。”
沈好雨想了想。“你随便买点水果就行。”沈好雨说。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敷衍我”。
沈好雨叹了口气：“还老样子，我妈喜欢百合，我爸喝龙井。”
顾知意点了点头，开门进去了。
沈好雨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来了。小时候顾知意来她家拜年，手里提的就是一盒龙井和一束百合。她妈每次都说：“知意这孩子，比她女儿强。”
沈好雨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刺耳。
现在想起来，她妈说得好像也没错。
中秋那天，沈好雨骑着摩托，顾知意开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沈好雨父母家。
沈妈妈开门的时候，眼睛直接略过了沈好雨，落在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知意！”沈妈妈一把拉过顾知意的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瘦了。比以前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顾知意笑着叫了一声“阿姨”，把带来的百合和龙井递过去。
沈妈妈接过东西，回头瞪了一眼沈好雨：“你看看人家，多懂事。你就空手来的？”
沈好雨站在门口，手里确实什么都没拿。
“你说不用带东西。”她看着顾知意。
顾知意偏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沈爸爸从客厅探出头来，冲顾知意招了招手：“知意来了，进来坐。”
顾知意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沈爸爸泡了一壶茶，给她倒了一杯。顾知意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叔叔，茶还是跟以前一样泡得浓。”
沈爸爸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顾知意说，“小时候来您家，您泡的茶我妈说能苦倒一头牛。”
沈爸爸哈哈笑起来。沈好雨站在旁边，看着顾知意坐在她家沙发上，跟她爸聊茶，跟她妈聊花，举手投足间没有一点生疏感。好像在别人家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沈好雨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顾知意不需要她介绍什么，不需要她帮忙热场。顾知意跟她爸妈之间的熟络程度，不亚于她跟自己的亲闺女。
——不对，顾知意才是亲闺女吧。
沈好雨走进厨房帮她妈端菜。沈妈妈把排骨装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知意这姑娘，越长大越好看了。”
沈好雨没接话。
“你们天天住对门，你就不能跟人家学学？”
“学什么？”沈好雨问。
“温柔点。别天天摆个臭脸。”
沈好雨端起排骨走了。
饭桌上，沈妈妈一直给顾知意夹菜。排骨、鱼、虾，堆得碗都冒尖了。顾知意笑着说够了够了，沈妈妈说不够，你太瘦了。
沈好雨坐在对面，看了看自己碗里仅有的两块排骨，又看了看顾知意碗里冒尖的菜。
“妈，你是不是夹错了？”她说。
“没夹错。你自己不会夹？”
沈好雨低下头吃饭。
顾知意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沈好雨的鞋尖。
沈好雨抬头，顾知意正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沈好雨碗里。
沈好雨看着那块排骨，愣了一秒。
然后她把它吃了。
饭吃到一半，沈妈妈忽然问了一句：“知意，你现在有对象吗？”
沈好雨的筷子顿住了。
顾知意放下碗，笑了笑：“没有呢，阿姨。”
“那正好。”沈妈妈说，“阿姨帮你留意着，有合适的介绍给你。”
沈好雨忽然开口了：“妈，你吃菜。”
她把一筷子青菜夹到她妈碗里，动作有点用力。
沈妈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插什么嘴”。
沈好雨低下头继续吃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插嘴，就是听到“介绍”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突然不太舒服。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沈好雨送顾知意下楼。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地吹过来。
“今天谢谢你。”沈好雨说。
“谢什么？”
“来吃饭。”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你家从小没少去，又不是第一次。”
沈好雨沉默了几秒。
“你小时候是不是挺烦我的？”她忽然问。
顾知意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每次大人把我们推到一起玩，你都不怎么说话。”
顾知意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不是不想说话。”她说，“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凶。”
沈好雨沉默了。
“现在呢？”她问。
顾知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现在你还是很凶。”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沈好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转过身，上楼。
她妈在收拾碗筷，头都没抬：“知意走了？”
“嗯。”
“这孩子真挺好的。”
沈好雨没说话，走进厨房，拿抹布擦桌子。
她妈忽然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
“好雨。”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沈好雨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她妈没再问。
但沈好雨洗碗的时候，一直在想顾知意那句话。
“现在你还是很凶。”其实并不是凶吧，是距离感。她总和顾知意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不知道怎么靠近。
沈好雨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灯。
她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出去。
客厅的电视开着，她爸在看新闻。她妈在沙发上织毛衣。
沈好雨坐下来，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说。
她莫名开始猜顾知意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洗澡，又或许在看电视。不对，为什么她要一直想顾知意啊，她真的怀疑顾知意给她下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