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解开误会
顾知意的烧是第三天彻底退的。
沈好雨每天下班都去她家看一眼。第一天带了粥,第二天带了馄饨,第三天她在单位附近新开的那家甜品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草莓蛋糕,想起顾知意好像提过这家的蛋糕好吃。
她买了一个。
拎着蛋糕盒子敲门的时候,顾知意来开门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头发扎起来了,脸色也好多了,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家居服,看起来像个人了。
沈好雨把蛋糕递过去。
顾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愣了一下:“你去了那家店?”
“顺路。”
“那家店离你单位三公里。”
“我说顺路就顺路。”
顾知意没再拆穿,接过袋子,转身走进去。沈好雨跟在她后面,换鞋,坐在沙发上。顾知意已经把蛋糕拆开了,用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沈好雨问。
“嗯。”
沈好雨看着她吃蛋糕,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过于日常了。
顾知意吃了小半块,放下叉子,靠在沙发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问。
“没什么。”沈好雨顿了顿,“你好了就行。”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暮色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把客厅染成灰蓝色。茶几上那盆绿植的影子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顾知意开口了。
“沈好雨。”
“嗯。”
“你小时候为什么突然不跟我玩了?”
沈好雨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顾知意会忽然问这个。
“怎么突然问这个?”沈好雨说。
“病好了,脑子有空想了。”顾知意把腿缩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姿势比平时随意很多,“我一直没想明白。”
沈好雨沉默了几秒。
“你说我不跟你玩,”她说,“是你先不跟我玩的吧?”
顾知意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先?”
“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过去找你,你跟别的同学在跳皮筋,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你看了我一眼,没理我,转过去了。”沈好雨的声音不大,“后来我就没再去找你了。”
顾知意盯着她,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说的那次,体育课,跳皮筋?”顾知意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不是没理你,是我当时在跟别人跳,下一轮就该我了,我想跳完那一轮再去找你。结果我跳完之后回过头,你已经走了。”
沈好雨看着她。
“我以为你不想跟我玩了。”顾知意说,“你从小就傲得要命,从来不主动找谁。那次你主动来找我,我以为你有什么事,结果你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想你去都走了,肯定是不想跟我玩了。”
沈好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你又搬了家,不是一座城市,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了。”顾知意说。声音很平,但沈好雨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
沉默。
沈好雨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就这?
就因为一节体育课,一个以为对方不想理自己了,一个以为对方不想跟自己玩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地退了一步,然后那个距离就再也没有缩小过。
“你没来找过我。”沈好雨说。
“你也没来找过我。”顾知意说。
“我以为你烦我。”
“我也以为你烦我。”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好雨忽然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好笑。她跟顾知意,两个在各自领域里都能独当一面的人,一个是审得了凶手的刑警,一个是剖得了死者的法医,居然在七岁那年因为一次跳皮筋,误会了将近二十年。
“你是不是傻?”顾知意先开口了。
“你才傻。”沈好雨说,“你当时叫一下我不行吗?”
“你当时回一下头不行吗?”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好雨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她侧过头,顾知意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不是在哭,是在笑。
“你笑什么?”沈好雨问。
顾知意抬起头,眼角是真的笑出了泪花:“我在想,我们俩这么多年没说话,就因为一节体育课。”
沈好雨看着她,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你知道吗,”顾知意擦了擦眼角,“我后来每次想起你,都会想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不跟我玩了。我想了二十年,想过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意思,想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闷了,想过你是不是转学之后交到新朋友了就不要旧朋友了。”顾知意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因为觉得我不理你了。”
沈好雨没说话。
她也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体育课,她多等了一轮。如果顾知意在她转身的时候叫了她一声。如果后来的事情有一点点不同。她们就不会有这将近二十年的空白。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里隔着什么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冰。现在冰裂了。
“顾知意。”沈好雨先开口了。
“嗯。”
“对不起。”
顾知意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如果当时我多等一下,或者后来我主动找你一次——”沈好雨说,“就不会变成这样。”
顾知意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话:“那我也有错。如果我当时叫住你——算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沈好雨点了点头,但心里没放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节体育课之前不久,好像发生过一件事。顾知意被人欺负了,几个高年级的女生说她“装”“假清高”。沈好雨知道这件事之后,放学的时候堵住了那个领头的女生,没打架,但说了几句很难听的话。那个女生后来没再找顾知意的麻烦。
但沈好雨从来没跟顾知意提过这件事。
她不知道顾知意知不知道。
“顾知意。”沈好雨又开口了。
“嗯。”
“你还记得二年级上学期,有个高年级的女生找你麻烦吗?”
顾知意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慢慢点了下头:“好像是有一个。后来突然不来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
沈好雨犹豫了一瞬。
“我找过她。”她说。
顾知意看着她。
“你在哪找的?”
“放学路上。”
“你跟她说了什么?”
“忘了。反正她后来没再找你。”
沉默。
顾知意靠在沙发上,没有看沈好雨,而是看着天花板。沈好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顾知意开口了。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不是什么大事。”
顾知意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释然。
“你就是这种人。”顾知意说,“做了什么都不说。被人误会了也不解释。明明在帮别人,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做。”
沈好雨没接话。
“所以你后来不理我,也是因为觉得我不需要你了?”顾知意问。
沈好雨张了张嘴,发现她没办法否认。
顾知意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有一点苦。
“沈好雨,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改。”
“改不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
蛋糕还剩下大半块,搁在茶几上,草莓的红色在那个灰蓝色的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蛋糕还吃吗?”沈好雨问。
“吃。”顾知意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块,放进嘴里。
沈好雨看着她吃,忽然说了一句。
“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问我。”
顾知意嚼着蛋糕,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还说我,”她把蛋糕咽下去,“你先做到再来要求我。”
沈好雨想说“我努力”,但这三个字放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最后点了点头。
顾知意把最后一块蛋糕吃了,放下叉子,靠在沙发上,看着沈好雨。
沈好雨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还吃粥吗?我去煮。”沈好雨站起来。
“我想吃面。”
沈好雨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顾知意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她把膝盖上的蛋糕屑拍干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厨房里,沈好雨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顾知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沈好雨。”
“嗯。”
“你煮面的时候能不能先放蛋再放西红柿?”
沈好雨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煮?”
顾知意没动。
“看你煮也挺好。”她说。
沈好雨转回头,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顾知意站在她身后,没走。厨房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沈好雨没回头,但她知道顾知意在看她。
她想,她大概可以习惯这件事。
顾知意在看她。
她在给顾知意煮面。
这个画面,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