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告白
沈好雨在医院住了三天。其实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了,但老周说“你手上有伤,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多观察一天”,顾知意没说话,但看了老周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说得对”。沈好雨被两个人夹着,硬是多住了一天。
出院那天是周三。顾知意上午有手术。沈好雨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左手拎着东西,右手吊着绷带,站在医院门口等车。她本来想骑摩托,但右手使不上劲,拧不了油门,只能打车。
到家之后,她把东西扔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会儿呆。三天的衣服堆在洗衣篮里,厨房的水槽空荡荡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了看那堆衣服,决定先不管它们。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花。项链。
还在便利店。
沈好雨拍了一下额头,拿起手机,给便利店打了个电话。店员说东西还在,帮她收得好好的,随时来取。沈好雨道了谢,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她又看了一眼那束花放了几天,肯定不能要了。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在便利店的架子上待了三天,大概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
她决定重新买一束。
沈好雨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她没有去之前那家花店,而是去了另一家——经过早餐店拐角的时候她注意到那家新开的花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花,看起来比之前那家新鲜。她推门进去,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姐姐,看见她吊着绷带,多看了两眼她受伤的右手。
“买花送人?”老板娘问。
“嗯。”
“送什么人?我帮你挑。”
沈好雨犹豫了一下。“一个朋友。”
老板娘笑了笑,没有多问,低下头给她挑花。沈好雨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搭配在一起,动作很快,但每一枝都修剪得仔细。她想起上次那束花,也是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那束花没送到顾知意手里的时候已经蔫了。顾知意接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那束蔫了的花,顾知意一直没扔。她第二天去看的时候,花还在花瓶里。第三天,还在。花都干了,顾知意也没扔。
“就这个吧。”沈好雨说。
老板娘把花包好,递给她。沈好雨左手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很淡的香味,几乎闻不到。
她走出花店,站在路边。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好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束花。她今天没怎么想过“要不要说”这个问题,三天前在医院走廊上,她碰了顾知意的手指,顾知意没躲。那天晚上顾知意给她点外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吃完了一顿饭。她想了很多次“要不要告诉顾知意自己怎么想的”,想了一整个住院的时间,现在不想了。她的手还吊着绷带,花已经买好了,项链还在便利店的架子上等着取。
沈好雨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纱布白得刺眼,手指因为三天没有怎么动过,微微有些浮肿。她做了个决定——先取项链,然后约顾知意出来。去公园,就是上次跑山回来路过的那条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选那个地方,就是觉得应该在那里说。
她先去便利店取了项链,袋子还跟三天前一样,被店员保留得好好的。项链的盒子在小袋子里,她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月亮还在,银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她合上盖子,揣进兜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顾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
对面回得很快:“有。”
沈好雨打了几个字:“七点,公园见。就是我上次跑山回来路过的那个,小区后面那个。”
“好。”
七点差十分,沈好雨已经站在公园门口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衬衫,长袖的,能遮住右手腕的纱布。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弄了半天。最后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觉得好像还行。
她站在公园门口等,怀里抱着那束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抱着花。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两眼,她没有管。她在想等会儿要说什么。想了十几个版本,都觉得不对。有的太正式了,像是在审讯室里念结案报告。有的太轻了,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有的太绕了,说了半天说不清楚。她把所有版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决定——不想了。到了就说。
七点整。顾知意从公园另一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路灯刚刚亮起来,光从上往下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走到沈好雨面前,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花,又看了一眼她吊着绷带的右手,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手还没好,跑出来干嘛?”
沈好雨没回答这个问题。
“顾知意。”她说。
“嗯。”
“我买了两次花。”沈好雨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次是三天前,那天我想送你花,也买了项链。还没来得及给你,案子就来了,我把东西存便利店了,后来我受伤了,花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束新鲜的,香槟玫瑰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这是第二次买。花店老板娘说这种花的花语是‘不变的爱’。我不太懂这些,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顾知意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项链也是那天买的。”沈好雨把项链的袋子拿出来,手指不太灵活,左手的指头笨拙地拆了半天,“银的,是一个月亮。你看,是不是还挺好看的”,她把那条月亮项链从袋子里拿出来举在手里。
顾知意低头看着那条项链,路灯的光落在银色的月亮上,闪了一下。
“你买项链的时候就想好了?”顾知意问。
沈好雨看着她的眼睛。以前在审讯室里,她能从嫌疑人的眼睛里看到很多东西,恐惧、慌张、侥幸、绝望。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顾知意的眼睛,因为每次看到一半她就别过脸去了。
现在她没有别过脸。
“想好了。”沈好雨说,“我喜欢你。不是同事那种喜欢,不是邻居那种喜欢。是从你搬到我对面之后,从你给我做饭开始,从你发烧我照顾你那晚开始,我就知道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路灯下,顾知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伸手拿过那条项链,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月亮,然后又抬起头看沈好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顾知意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但没有哭。
沈好雨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嘴硬和别别扭扭,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对不起。让你等那么久。”
顾知意伸出手,把那束花从沈好雨怀里抽出来,抱在自己怀里。香槟玫瑰和白色洋桔梗的香味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很淡,但很好闻。
“你手上有伤,花我帮你拿着。”顾知意说。
沈好雨看着顾知意怀里抱着那束花,右手拎着项链的袋子,路灯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好看得不像真的。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话?”顾知意忽然开口了。
“什么话?”
“你刚才说了‘我喜欢你’。然后呢?”
沈好雨看着她,笑了。
“然后,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顾知意低头闻了闻怀里的花,好像没听见一样。过了两秒,她抬起头,看着沈好雨。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被风吹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花都买了,项链也买了,我能说不要吗?”顾知意说着声音有一点哑,但嘴角是翘的。
沈好雨盯着她,脑子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好”。
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抱着花,一个吊着绷带。风吹过来,秋天的晚上已经开始凉了,但谁都没有说走。
“沈好雨。”顾知意叫她。
“嗯。”
“你手还疼吗?”
沈好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绷带的右手,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不疼了。”她说。
顾知意笑了一下。
“骗人。”
沈好雨没否认。
顾知意抱着花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好雨一眼:“走啊,回家。你想在公园站一晚上吗?”
沈好雨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顾知意走得很慢,沈好雨的右手吊着绷带,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但没有牵。沈好雨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着,想伸过去又觉得太快了。今天才刚刚说出来,现在就要牵手,是不是太着急了?
她正想着,顾知意的左手从花束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左手的手指。
顾知意没看她,就那样握着,继续往前走了。
沈好雨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回到家,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沈好雨掏钥匙的时候,顾知意忽然叫住她。
“沈好雨。”
“嗯。”
“你今天说的话,算数吗?”
沈好雨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顾知意抱着花靠在自家门框上,风衣还没脱,路灯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
“算数。”沈好雨说,“你什么时候想反悔?”
“我没说要反悔。”顾知意低下头,从花束里抽出一枝白色洋桔梗,递给沈好雨,“给你。你不是没买自己的吗?分你一枝。”
沈好雨接过来,洋桔梗的茎上还有一片叶子,她手里拿着一枝花,看着顾知意。
“顾知意。”
“嗯。”
“我能不能……那个……”
顾知意看着她,等她说完。沈好雨的话卡在嗓子里,急得耳朵都红了。她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她只是不会说这种话。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了顾知意的衣领。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她低头,嘴唇碰了一下顾知意的额头。
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好雨退开的时候,顾知意闭着眼睛。过了两秒,她睁开眼,看着沈好雨笑了。
“这也叫亲?”顾知意说。
沈好雨看着她的脸,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时候,顾知意踮起脚,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比沈好雨刚才那个还轻。
然后顾知意推开自家的门,抱着花进去了。门关上前,她探出头来看了沈好雨一眼。
“明天早餐店。”
门关上了。
沈好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枝白色洋桔梗,嘴角还残留着顾知意嘴唇的温度。她站在那儿,路灯灭了——声控灯灭了,走廊一下子暗了。她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秒,声控灯又亮了。
沈好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洋桔梗,转过身,开了自己的门。她走进去,没有开灯,靠在门板上,把洋桔梗举到眼前看了看。白色的花瓣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拿出手机,给顾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对面回得很快:“我知道,你就住我对面。”
沈好雨笑了,她又打了一行字:“那枝花我会养着的。”
“嗯。”
“明天早餐店,几点?”
“老时间。”
“好。”
沈好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找花瓶。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用了一个喝水的玻璃杯,装了水,把那枝洋桔梗插进去,放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伤口还有点疼,但是是那种可以忍受的疼,就像很多她可以忍受的事情一样。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她忽然觉得那些需要“忍受”的东西好像变少了。走廊对面住着的人,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不是邻居,不是同事,不是“那个法医”,不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是顾知意,是女朋友。
沈好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怎么都收不回来。她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睁开,看了一眼床头那枝洋桔梗,然后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睁开。反复了两三次之后她终于闭眼了。
城市另一头,顾知意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月亮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灯看了很久。银色的月亮在她掌心里,被灯光照得发亮。她把它戴上了,银色的月亮落在锁骨之间,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顾知意擦了眼泪,拿起手机,给沈好雨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
沈好雨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明天早餐店,我请你。”
顾知意回了一个字:“行。”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银色的小月亮在她锁骨间微微发亮。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歌,声音很远,调子也辨不分明。但歌词隐约飘过来,反反复复就那一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