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报告
从案发现场勘察完回局里已经是凌晨三点。
沈好雨把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记录整理了一遍,在办公桌上趴着睡了一会儿。天亮之后,老周开会,案子正式立案。
“死者身份查到了吗?”老周问。
沈好雨摇头:“身上没有证件,面部腐败严重,现场指纹还在比对。技术队那边在查失踪人口报案记录。”
“沃尔玛的小票呢?”
“今天派人去调监控。”
老周点头,又看向沈好雨:“法医那边催一下,等顾知意的报告才能往下走。”
沈好雨嗯了一声。
她知道顾知意做事不慢,但她还是遵循老周的意思去催了。
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顾知意,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明天下午。”电话那头声音很平,背景音是水流声,应该在洗手。
“能不能再快一点?”
“我争取。”
然后挂了。
沈好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挂得真快。
但她没在意。顾知意一向这样,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但工作是不拖泥带水的。
当天下午,沈好雨带人去沃尔玛调监控。
画面里,死者当天下午两点十三分在收银台结账,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身后跟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能看清身高吗?”沈好雨问技术队的人。
“一米六左右,偏瘦。”
沈好雨把这段监控拷走了,又让人去调沿路的治安探头。
折腾到晚上九点多才回队里。
第二天下午,顾知意的尸检报告准时送到了她桌上。
沈好雨翻开看。
死者:女性,二十五岁。
死亡时间:发现前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
体表:颈部有明显条状勒痕,宽约两厘米,边缘平滑,符合布条类工具形成。死者面部有散在性出血点,符合机械性窒息征象。
但是——沈好雨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颈部勒痕呈浅表性,力度不足以造成气道完全闭塞或颈椎损伤。”
她皱了一下眉,继续往下看。
“致死原因:后脑部钝器击打导致的颅脑损伤。死者枕骨处有一处不规则星芒状挫裂创,对应部位颅骨线性骨折,硬膜下血肿,脑组织挫伤。”
沈好雨反复看了两遍。
顾知意在报告结尾写了一段分析:
“两种致死手段叠加,显示出凶手与受害者之间可能存在较强的情绪关联。勒颈行为通常与控制欲相关,而击打行为的力度超出必要限度则更倾向于情绪宣泄。凶手体格偏小或力量偏弱,因此选择先使受害者失去反抗能力再实施致命打击。建议排查与受害者存在情感纠纷的熟人,重点关注身高一米六五以下、近期情绪波动较大的个体。”
沈好雨把报告合上,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随机作案。不是劫财。是冲着人来的。
她拿起电话打给技术队:“失踪人口比对有结果吗?”
“有。前天有个报案,女的,二十五岁,三天没回家了。家属提供了照片和衣物特征,跟死者基本吻合。”
“通知家属来认尸。另外,查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
挂了电话,她又翻了翻顾知意的报告。最后那页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死者指甲内有少量皮屑残留,已提取送DNA比对。结果另报。”
她站起来,拿着报告去找老周。
老周看完报告,把烟掐了:“她写得没错。这个案子,从情感纠纷入手。”
“我知道。”沈好雨说。
“那你按这个方向查。”
沈好雨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老周在背后叫住她:“你跟顾知意配合的时候,能别再现场吵了吗?”
“没吵。”沈好雨头都没回,“那叫工作交流。”
老周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沈好雨带着人把死者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
死者叫林晚,二十五岁,在商场做导购。朋友说她性格软,不爱跟人起冲突,但最近半年状态不好,有阿姨说,“她男朋友管的太严了,出来吃饭都要拍视频证明。”
男朋友。
沈好雨调出那个人的信息:赵鸣,二十六岁,物流公司分拣员,身高一米五八。
一米五八。
她想起顾知意的报告——“凶手体格偏小或力量偏弱”。
“这个人现在在哪?”她问。
“今天没上班,电话打不通。舍友说他昨天说要去‘找林晚谈谈’,出去了就没回来。”
沈好雨站起来:“监控。查他最后出现的位置。”
盯监控、比对、追踪。又折腾了一天,终于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锁定了赵鸣的位置。
老周问:“抓不抓?”
沈好雨没急着回答。她翻了翻顾知意的那份DNA报告——刚送来的,指甲里的皮屑比对结果:跟赵鸣的DNA样本匹配。
“抓。”
抓捕比想象的顺利。赵鸣在出租屋里没跑,甚至没有反抗。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嘴里反复说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沈好雨没理他,让队员带走。
审讯室里的灯白得刺眼。
赵鸣坐在椅子上,手铐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沈好雨坐在对面,没急着问。
“你说不是故意的。”她开口,声音不大,“那你做了什么?”
赵鸣沉默了很久。
“她说要分手。”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同意。我去找她,她当时躺着,我想好好谈谈,但她不想谈,说她头疼,我就……我就想让她安静一下。我用围巾勒的,没用力,就是让她别说话。”
“然后呢?”
“她不动了。我以为她老实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等她醒过来就好了,我想。她醒了就不会跟我分手了。”
沈好雨没说话。
案子暂时告一段落。赵鸣被刑事拘留,后续还要补充材料、整理卷宗、移交检察机关。
沈好雨签字签到手软。
从队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骑上车,风吹了一路,脑子才慢慢空下来。
到家楼下,她把车停好。旁边车位上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她以前见过,在顾知意搬走之前,她楼下停的也是这辆。
沈好雨看了两秒,没多想。
上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掏出钥匙走到自家门口。
余光扫到旁边的门。
那扇门以前一直空着,现在门口多了一个小鞋柜,上面放着一盆绿萝。
新邻居搬进来了。
她没在意,开门进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好雨出门。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对面那扇门也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白T恤,黑长裤,头发披着,手里拿着车钥匙。
四目相对。
沈好雨愣了。
“顾知意?”
顾知意看着她,表情淡淡的:“早。”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顾知意指了指身后的门,“三个月了。”
沈好雨沉默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三个月前那条微信,“我搬家了,以后不在你楼上了”。她以为顾知意搬走了,结果是搬到了对面。
“我怎么不知道?”沈好雨说。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你上个月出差十七天,上上个月出差二十三天。你不在的时候,谁来都不认识。”
沈好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安静了五秒。
沈好雨开口:“报告写得挺好。”
顾知意侧头看她。
“赵鸣案那份尸检报告。”沈好雨顿了一下,“DNA比对也及时,抓捕那天上午出的结果,刚好用上。”
顾知意嗯了一声:“那个指甲里的皮屑,我做了两遍才确认。”
“为什么?”
“样本量太少,第一遍的结果临界。我不放心,重新做了一次。”
沈好雨没再说话,她们两个除了案子好像没有什么可聊的。
电梯到了一楼。
沈好雨往左转,顾知意往右转。
走出去两步,沈好雨停下来,回头:“顾知意。”
顾知意回头。
“早餐店包子七点前不用排队。你不急的话,可以吃完再去单位。”
顾知意看着她,点了下头:“好。”
沈好雨转身上了摩托。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顾知意还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什么。
但她没多想。
案子还没完。
赵鸣虽然抓了,但口供里有个疑点:他说他只是勒了她,但头部的才是致命伤。现场凶器还没找到。沈好雨翻了卷宗,顾知意在报告里标注过,“致伤工具为不规则硬物,边缘有棱角,可能为随手取得的小型器具。”
她今天还得去赵鸣的出租屋再搜一遍。
黑色川崎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顾知意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