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沈好雨的怀疑
沈好雨到达赵鸣的出租屋时已经临近中午。
出租屋在城南一片老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沈好雨带着小王爬上去的时候,门还贴着封条。
她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不算脏。赵鸣一个人住,客厅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泡面,电视还开着,声音被调成了静音。
沈好雨环顾了一圈:“搜。重点关注能砸人的东西,烟灰缸、摆件、锤子、瓶瓶罐罐,都看。”
小王应了一声,戴上手套开始翻。
沈好雨自己进了卧室。衣柜、床头柜、床底下,一样一样过。赵鸣的东西很普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一个旧手机。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张林晚的照片,边角被磨毛了,应该是经常拿在手里看的。
她把照片放进证物袋。
一个小时后,小王过来汇报:“沈队,没有。烟灰缸是塑料的,厨房里最重的就是个铁锅,但那东西砸不出报告上那种伤口。”
沈好雨站在客厅中间,把屋子又扫了一遍。
没有。
顾知意的报告写得很清楚,“不规则硬物,边缘有棱角”。整个赵鸣的出租屋里,没有一样东西符合这个描述。
她没说什么,带着小王收队了。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
沈好雨刚进大门,就看见接待区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像是在安慰她。女人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林早。受害者的亲姐姐。
她在认尸那天来过一次,当时哭得站都站不稳,是丈夫何志强搀着走的。
沈好雨正要从旁边走过去,林早抬头看见了她,立刻站了起来。
“沈警官。”她走过来,声音沙哑,“我想问一下,赵鸣已经抓到了,案子是不是快结了?我想早点把妹妹接走,早点让她入土为安。”
沈好雨停下脚步。
“案子还没结。”她说。
林早愣了一下:“不是已经抓到人了吗?那个人也认了——我听说他在审讯的时候都交代了。”
“案子还在补充侦查阶段。”沈好雨说,“有些证据还需要核实。”
林早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这时候老周从办公室出来了,看见林早,点了下头。
“林姐,你来得正好。”老周说,“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
他看了沈好雨一眼,沈好雨没走,站在旁边听。
老周斟酌了一下措辞:“赵鸣现在只承认自己用围巾勒了林晚,但是根据法医的报告,勒颈不是致命伤。致死的原因是后脑的钝器击打。赵鸣说不清楚这件事,凶器也没找到。所以我们还在查。”
林早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是说凶手可能不是他?”
“我是说,我们还需要继续查。”
“可是他已经认了啊!”林早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你们也抓到他了,他也认了,为什么还不结案?我妹妹已经在冰柜里躺了这么多天了,她不能一直这样啊。我想早点把她接走,早点让她入土为安。她活着的时候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死了还要躺在那个地方,你们知不知道我每次去看她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老周没说话。
林早的丈夫何志强这时候走过来,扶着林早的胳膊,对老周说:“警官,我老婆有点激动。但凶手都抓到了,人也认了,我们家属就想早点办后事。赵鸣判多少年那是法院的事,我们不管,我们就想让我妹妹早点安息。”
老周看了沈好雨一眼。
沈好雨知道他什么的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姐,我理解你的心情。”沈好雨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现在结不了案。赵鸣的口供和物证对不上,凶器没找到,致命伤的成因也没搞清楚。如果我们现在结案,万一真凶另有其人,你妹妹就白死了。”
林早看着她,眼眶里全是泪,但沈好雨莫名觉得这像演的。
“可是赵鸣都认了啊。”林早又说了一遍。
“他认的只是勒颈。致命的那一下,他说不清楚。”沈好雨顿了一下,“法律规定,必须有完整的证据链才能结案。我们不是在为难你,是对你妹妹负责。”
林早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林早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我就是想让她早点安息。她一个人躺在那边,我怕她冷。”
老周叹了口气:“林姐,你再等几天。我们会尽快的。”
林早点了点头,转身被何志强扶着走了。
沈好雨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何志强始终搀着林早的胳膊,步子不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何志强侧头跟林早说了句什么,林早没回应,低着头出去了。
沈好雨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
林早未免太着急了,虽然出于让妹妹入土为安的心理也可以理解,但又不顾及凶手是谁。她来了两次,两次都在催结案,她好像更希望这个案子快点收场。
沈好雨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
案发现场没有财物丢失。林晚的包在沙发上,手机在包里,银行卡也在。她住的那间出租屋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不像是劫财。
不是劫财,那就是仇杀或者情杀。赵鸣符合情杀的路子——控制欲强、分手纠纷、冲动犯罪。但物证对不上。
如果赵鸣不是真凶呢?
那真凶的动机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一个方向。不是劫财,不代表跟钱没关系。
沈好雨拿起电话,打给了经侦大队的老熟人。
“帮我查一个人,林晚,二十五岁,最近有没有买过保险。”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她又翻出顾知意的报告,她现在越看越不对劲。
赵鸣的DNA比对上了。但如果林晚死前跟赵鸣有过肢体冲突,留下皮屑是正常的。这不代表赵鸣就是打死她的那个人。
她拿起电话,打给顾知意。
“指甲里的皮屑,除了赵鸣的,还有没有别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第一次比对的时候只做了赵鸣的对照。”顾知意的声音很平,“你是要我重新做?”
“对。”
“需要时间。样本量本来就小,得做扩增。”
“多久?”
“三天。”
“好。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给我。”
“嗯。”
电话挂了。
沈好雨放下手机,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需要证据去印证。
第二天下午,经侦那边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晚确实买过保险。一份意外险,保额两百万。受益人写的是她姐姐,林早。”
沈好雨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林晚跟她关系怎么样?他们好像不知道。但她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林早。
沈好雨放下笔。
案子有了一个新的方向。
她没急着下结论,她站起来,去找老周。
“我要查林早和何志强的财务状况。”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怀疑姐姐?”
“还没确定。”沈好雨说,“但赵鸣的出租屋里没有凶器。林晚家里少了东西。林早急着结案。林晚三个月前买了意外险,受益人是林早。这些凑在一起,我不能当它们不存在。”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
“去查。按程序走。”
沈好雨转身出去了。
她路过走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送完报告的小陆。
“沈队。”小陆冲她点了点头。
“顾知意在吗?”
“顾老师今天在中心,做二次比对。”小陆顿了顿,“就是你让做的那份。”
沈好雨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摩托车停在车棚里,她走过去,跨上去,没急着发动。
她想起林早走的时候那句话。
“我就是想让她早点入土为安。”
可如果林早就是那个让她不得安息的人呢?
沈好雨发动车子,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市局的大楼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