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疑虑
第二天上午,顾知意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好雨接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
“结果出来了。”顾知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好雨把筷子放下,红烧肉掉回饭盒里。
“说。”
“死者指甲里的皮屑样本,除了赵鸣的,确实还有第二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跟林早的DNA匹配。”
沈好雨握紧了手机。
“确定?”
“确定。样本量小,我做了三次扩增,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库里有林早的DNA吗?我没有她的对照样本。”
“有。”沈好雨说,“林晚尸体辨认的时候,家属登记表上有一栏是‘与死者关系确认’,我让人采了林早的指纹和口腔拭子。走的是认领无名尸的流程。”
顾知意沉默了两秒。
“那你应该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想到了。”沈好雨说,“但证据不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要报告?”顾知意问。
“现在。”
“我在中心。你自己来拿。”
沈好雨挂了电话,站起来。红烧肉还晾在桌上,她看都没看一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老周在走廊上碰见她:“去哪儿?”
“法医中心。顾知意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林晚指甲里有林早的皮屑。”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
“林早认尸那天,我们采了她的样本。我当时只是走流程,没想到真的会用上。”沈好雨说。
“林晚和赵鸣有过肢体冲突,指甲里有赵鸣的皮屑说得通。但林早?她说她案发前后没见过林晚。”沈好雨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指甲里的皮屑说明她们死前有过肢体接触。不是握手,是抓挠。”
老周点了点头:“去拿报告。回来开会。”
沈好雨骑上摩托就往法医中心赶。
风灌进衣领,有点凉,但她顾不上。
二十分钟后,沈好雨到了法医中心。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知意正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白大褂没脱,头发还是那根黑色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桌上有两杯咖啡,一杯在她手边,另一杯放在对面。
沈好雨注意到了那杯咖啡,但她没说。
“报告呢?”她走过去。
顾知意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沈好雨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报告。三页纸,数据和结论都写得很清楚——死者指甲内检出的第二组DNA与林早的STR分型一致,匹配概率99.97%。
她看完,把报告装回去。
“谢了。”她说。
顾知意看了她一眼,下巴朝桌上那杯咖啡抬了一下。
“给你的。”
沈好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喝美式?”
“你从警校开始就喝美式。”
沈好雨低头看了看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了,温度刚好。应该是算好了时间,在她到之前十来分钟买的。
“你从警校开始就记这些?”沈好雨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但说完之后发现自己好像不应该问。
顾知意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像没听见一样。
沈好雨端着咖啡站在那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最后还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这几天没好好休息吧,辛苦了”
顾知意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这是工作。”她说,“是我应该做的。”
沈好雨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还在想那杯咖啡。顾知意从什么时候那么了解她了?
可能是工作之后知道的。法医和刑警经常一起办案,知道同事的口味很正常。
对,很正常。
沈好雨把这个念头甩掉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回到局里,老周已经在会议室了。沈好雨把报告放在桌上,把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现在我们有几样东西。第一,赵鸣说了实话,他只有勒颈,没有击打。第二,林晚指甲里有林早的DNA,但林早说她案发前后没见过林晚。第三,林晚生前跟何志强有债务纠纷,林晚准备告他。第四,林晚三个月前买了意外险,受益人是林早,保额两百万。第五,案发时间段内,林早和何志强的车出现在林晚家巷口,停留了两个多小时。”
沈好雨说完,看着老周。
老周没急着表态。
“凶器呢?”
“还没找到。”
“直接目击呢?”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她们动了手?”
沈好雨沉默了。
她知道老周说得对。现有的证据都是间接的。DNA只能证明林晚和林早有过肢体接触,不能证明林早打了她。监控只能证明她们的车去过现场,不能证明她们下了车、动了手、补了那一下。
“但赵鸣在审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沈好雨说。
“什么话?”
“他说他到林晚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他没敲门直接进去了。”
老周看着她。
“林晚一个人住,门不会虚掩着。”沈好雨说,“除非在那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走得匆忙,门没关好。”
老周把烟点上,抽了两口。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审林早。但不是现在。”沈好雨说,“现在证据还不够。她进来什么都不说,我们只能放人。我要先找到凶器。”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凶器在哪?”
“林晚家茶几上少了一样东西,地上有裂纹。顾知意的报告说致伤工具可能是玻璃或陶瓷材质。林早和何志强离开林晚家之后有两个小时的空档,足够他们把凶器处理掉了。”沈好雨顿了一下,“我在他们小区附近查过,没有河道,最近的垃圾桶在小区门口。但如果我是她,我不会把凶器扔在自己家附近。”
“那你打算怎么找?”
沈好雨沉默了。
她暂时没有答案。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沈好雨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顾知意发的消息。
“报告拿到了?”
沈好雨打字:“拿到了。”
“看完了?”
“看完了。”
“有用吗?”
沈好雨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顾知意很少发这种“闲聊”性质的消息。她们微信聊天记录里,上一次超过五个字的对话是三个月前顾知意发的那条“我搬家了,以后不在你楼上了”,还有沈好雨回的“哦好”。
她只回了一个字:“有。”
对面没再回了。
沈好雨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
沈好雨闭了一下眼睛,把思绪清空。
然后睁开眼睛,继续想案子。
她翻开案卷,重新看林早的询问笔录。案发后第三天,林早来认尸,沈好雨问过她一句话。
“你最后一次见林晚是什么时候?”
林早的回答是:“大概一个多星期前吧,我去她家给她送了点儿吃的。”
沈好雨当时把这句话记下来,没多想。但现在再看,如果林早说“一个多星期前”见过林晚,那林晚指甲里她的DNA怎么解释?一个多星期前的接触,指甲里的皮屑早该代谢掉了,不可能还留着。
林早在撒谎。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技术队。
“何志强和林早的通信记录,调到了吗?”
“调到了。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何志强的手机信号一直在城东区域移动。林早的手机没有带出门,信号一直停留在她家小区。”
沈好雨顿了一下。
林早没带手机。为什么不带?怕被定位?
“林早的通话记录呢?”
“案发当天全天没有任何通话。”
沈好雨在本子上记下来。
两个人,开着车,不带手机,去了一个地方,待了两个多小时。
这不像是去串门的。
她合上案卷,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她饿了。
红烧肉还凉在桌上,早已经不想吃了。她拿起钥匙,下楼,骑上摩托,在回家的路上随便找了家小馆子,吃了一碗面。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她把摩托车停好,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顾知意站在里面。她的白T恤换了件灰色的,头发放下来了。手里还是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这次袋子里装的是一盒牛奶。
“又加班?”沈好雨问。
“嗯。出了两份报告。”顾知意看了她一眼,“你呢?”
“开了一下午会。”
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沈好雨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顾知意说了一句。
“你吃了吗?”
沈好雨回头。
顾知意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便利店袋子。
“吃了。面。”沈好雨说。
顾知意点了点头,转身开自己的门。
沈好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杯咖啡,明天我请你。”
顾知意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沈好雨。
走廊的灯不算亮,但沈好雨看见她好像在笑。
“行。”顾知意说。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沈好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她在干什么?
她在约顾知意喝咖啡?
她摇了摇头,开门进屋。
洗澡,躺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好雨,你是警察。”她对空气说,“你以后能不能先想案子?”
于是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把林早家到林晚家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沿途有没有什么偏僻的地方适合扔东西?有没有河?有没有废弃的建筑?
她在上面标了几个点,打算明天挨个去找。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她又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顾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早餐店。包子我请。”
对面回得很快。
“不是说咖啡吗?”
沈好雨看着这条消息,耳朵有点热。
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包子好吃。”
对面没再回了。
沈好雨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这次真的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