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他们的证词
当天下午回到局里。
玻璃摆件上的血迹经过技术队检验,与林晚的DNA分型一致。痕迹组比对了摆件边缘与死者后脑的伤口形态,结论是“高度吻合”。灰色布袋子上提取到了两组指纹,经比对,分别属于林早和何志强。
沈好雨看着这份鉴定报告,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她拿起电话:“抓人。”
林早是在培训机构被带走的。她正在前台整理资料,看到沈好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地上。她只是脸色白了,然后很安静地伸出双手,让小王给她戴上手铐。
何志强是在公司被带走的。他的反应比林早大得多,一路喊着“你们抓错人了”“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被按进车里的时候还在挣扎。
审讯室。
沈好雨坐在林早对面,没有急着开口。
林早的手放在桌上,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比上次在接待室里看到的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嘴唇干得起皮。但她坐得很直,眼神忽闪。
沈好雨把案卷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林早,三十四岁,培训机构行政人员。丈夫何志强,建材公司法人。”她抬起头看着林早,“上次你来局里催结案的时候,我说案子还在补充侦查阶段,你还记得吧?”
林早没说话。
“现在补充侦查结束了。”沈好雨把一张照片推过去,“这个摆件,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那个跳舞女人的玻璃摆件,边缘的缺损和暗红色痕迹拍得很清楚。
林早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没见过。”
“你没见过?”沈好雨拿起另一张照片,“这是在你妹妹林晚家的电视柜上拍的。柜子上有一个空位,落灰的形状跟这个摆件的底座完全吻合。摆件原本放在那里,后来被人拿走了。”
林早没说话。
“我们在这个摆件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沈好雨的语气很平,“还有你丈夫的。”
林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但她说:“我之前去我妹妹家的时候碰过那个摆件,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一个多星期前。”
“一个多星期前?”沈好雨翻出顾知意的DNA鉴定报告,“林晚指甲里检出了你的DNA。一个多星期前接触留下的皮屑,不可能在指甲缝里存那么久。你在林晚死的那天见过她。”
林早的呼吸变重了。
“我没有。”
“你的车七点十二分出现在林晚家巷口。”沈好雨把监控截图推过去,“九点四十分离开。中间两个半小时,你在干什么?”
林早盯着那张截图,嘴唇在发抖。
“我……我去看她。她心情不好,我去陪她。”
“陪她?”沈好雨的声音没有起伏,“陪她陪到你妹妹后脑被人砸了一个洞?”
林早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不是我砸的。”
“那是谁砸的?”
沉默。
沈好雨没有催。她靠在椅背上,等。
“是我老公。”林早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沈好雨没有动。她知道审讯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嫌疑人不说话,而是她突然开口。突然开口的时候,说的往往是半真半假的话。
“何志强砸的,”林早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拦了,我没拦住。”
“你们为什么去找林晚?”
林早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说要把我们告上法庭。那笔钱……那笔钱是她帮我老公贷的,我们当时真的周转不开。后来她说要告我们,我跟她说别告,有什么事好好谈。她不听,她说她已经找好律师了。”
“所以你们就去杀她?”
“没有!”林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没想杀她!我老公说要去找她谈谈,我就跟着去了。到了之后她们吵起来了,我老公推了她一下,她摔了,然后爬起来骂我们。我老公气疯了,抓起桌上的摆件就砸过去了。我没反应过来,我真的没反应过来。”
沈好雨看着她。
“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拉着我老公,我说别打了,我妹妹已经不动了。我老公也吓到了,我们俩站在那儿,站了好久。然后我老公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他把摆件装进袋子里,拉着我走了。”
“你们走的时候,林晚还有呼吸吗?”
林早愣了一秒。
沈好雨注意到这一秒。
“我不知道。”林早说,“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没敢过去看。”
“所以你不知道她当时是死是活。”
“我不知道。”
“你们走了之前,赵鸣就来了。他用围巾勒了林晚。”沈好雨看着林早的眼睛,“但那个时候林晚可能还活着。法医的报告说,勒颈的力度不足以致死。真正让她死的是你老公砸的那一下。如果你们当时叫了救护车,她可能不会死。”
林早的眼泪淌了满脸,但她没有说话。
沈好雨合上案卷,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早忽然开口了。
“沈警官。”
沈好雨回头。
“保险的事……你们查到了吧?”
沈好雨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那个。”林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保险是她自己买的,她自己写的受益人。我没有让她买。”
“那你为什么催着结案?”
林早低下了头。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查到我老公头上。”
沈好雨看了她几秒,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小王靠在墙上等她。
“何志强那边怎么样?”沈好雨问。
“不认。说是林早砸的,他只是在旁边看着。”
沈好雨顿了一下。
互咬。
这是审讯里最常见的局面。两个人各执一词,都把责任推给对方。但只要有一个人的话里有破绽,就能撕开口子。
“分开审。再轮一遍。”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沈好雨和小王轮番进了两个审讯室。
何志强的说法跟林早完全相反:“是我老婆砸的。她跟她妹妹吵起来了,我拦不住。我就是开车的,我什么都没干。”
沈好雨把摆件上提取到的指纹报告拍在桌上:“你的指纹在上面。”
“我之前碰过。”
“什么时候?”
“以前去她家的时候。”
“你最后一次去林晚家是什么时候?”
何志强说不出来了。
沈好雨又问:“你们走的时候,林晚还有呼吸吗?”
何志强的回答比林早干脆得多:“她不动了我们才走的。”
沈好雨没有再问了。她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上,把两个人的口供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林早的说法:何志强砸的,她拦了,没拦住。走的时候不知道林晚是死是活。
何志强的说法:林早砸的,他什么都没干。走的时候林晚“不动了”。
两个人的说法在“谁动的手”上完全矛盾,但在“走的时候林晚已经没有意识”这件事上是一致的。这个一致,对得上顾知意报告里的时间线——林晚在被砸之后就丧失了意识,赵鸣来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反抗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沈好雨回到办公室,翻出赵鸣的口供。他说他进林晚家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林早和何志强走的时候,有没有关门?
如果他们是凶手,走的时候应该会关门,避免尸体过早被发现。但门是虚掩的——要么是他们太慌张忘了关,要么是有人在他们之后来过。
不,赵鸣就是他们之后来的那个人。
那门为什么是虚掩的?
沈好雨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划掉了。这个问题,等林早和何志强多审几轮再说。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知意发的消息。
“审完了?”
“还没。中场休息。”
“吃饭了吗?”
沈好雨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从早上那笼包子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她只喝了几口茶。
“没。”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我做了饭,多了。”
沈好雨盯着“多了”两个字看了几秒。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送到局里?”
“你想得美。回来吃。”
沈好雨看着“回来吃”三个字,耳朵有点热,但还是回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