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一起吃饭
沈好雨到家的时候快晚上八点了。
她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没拧。
走廊对面那扇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顾知意在家。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拔出来,转过身,走到对面门前。
站了两秒。
敲门。
门开得比她想象得快。顾知意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沈好雨,侧身让了一下:“进来。”
沈好雨犹豫了半秒,迈进去了。
顾知意的家和她的家户型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她的家里只有必需品——沙发、茶几、电视,没了。顾知意家的沙发上放着两个靠垫,茶几上铺着一块亚麻桌布,电视柜上有一小盆绿植,窗台上还摆着几本书。
厨房里飘出味道,像是炖了什么。
“拖鞋在门口。”顾知意已经转身回了厨房。
沈好雨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有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她犹豫了一下,穿了那双深蓝色的。
走进去,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自己该坐哪。
顾知意从厨房探出头:“你站着干嘛?”
沈好雨坐到沙发上。沙发很软,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她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她想进去帮忙,但觉得自己进别人家厨房有点奇怪。于是她坐在沙发上,听着顾知意在厨房里忙,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不太真实。
今天还在审讯室里跟林早对峙,现在坐在顾知意家的沙发上等吃饭。
“端菜。”顾知意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沈好雨站起来,进厨房帮忙端。灶台上有一锅汤、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她把汤端出去的时候,顾知意正在摆筷子。
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
“坐。”顾知意说。
沈好雨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肉的颜色很好看,炖得很透,肥肉的部分亮晶晶的。青菜翠绿,汤是番茄蛋花汤,简单但看着有食欲。
“你做的?”沈好雨问。
“不然是你做的?”
沈好雨没接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住了。
“怎么了?”顾知意看她。
“好吃。”沈好雨说。
她说的是实话。肉炖得很烂,甜咸刚好,不腻。她吃了第二块。
顾知意没说什么,低下头喝汤。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好雨发现顾知意吃饭很慢,一口饭嚼很久,筷子放下的姿势也很轻。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过她“吃饭要有吃相”,顾知意大概就是那种从小被教得很好的。
“案子怎么样了?”顾知意问。
沈好雨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林早和何志强互咬。一个说是老公砸的,一个说是老婆砸的。”
“你觉得谁在说谎?”
“可能都在说谎。”沈好雨夹了一口青菜,“赵鸣的口供跟他们俩都吻合的地方是——林晚在被砸之后就没有意识了。这一点三个人说得通。但谁动的手,现在没法定。”
“摆件上两个人的指纹都有。”
“他们说以前去林晚家的时候碰过。”
顾知意放下筷子,想了一下:“如果是以前碰过的指纹,上面应该会有积灰或者油脂氧化的痕迹。新留下的指纹和旧的在成分上有区别。你们技术队可以做个时间推定。”
沈好雨抬头看她。
“你连这个都懂?”
“我是法医。”顾知意的语气很平,“指纹的时间推定属于痕迹学,不归我管,但我读过相关的文献。”
沈好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知意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笑。”沈好雨低下头继续吃。
她刚才笑,是因为觉得顾知意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可能会被赶出去。
又安静了一会儿。
“赵鸣那边呢?”顾知意问。
“他还关着。如果林早和何志强认了,他应该是故意伤害,不是故意杀人。”沈好雨顿了一下,“但他勒了林晚是事实,刑期不会太轻。”
“你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他不是被冤枉的。他确实动了手。”沈好雨把碗里的汤喝完,“但他以为林晚是被他勒死的,所以他认了杀人。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帮真凶背了锅。”
顾知意没说话。
沈好雨放下碗,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块红烧肉,犹豫要不要夹。
“你吃吧。”顾知意说,“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沈好雨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什么叫本来就是给我做的?”她含混地问。
顾知意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收了沈好雨面前的空碗,又把自己面前的碗摞上去,端进厨房。
沈好雨坐在餐桌前,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顾知意正在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她的手腕很细,手指在水流下显得更白了。
“顾知意。”沈好雨说。
顾知意没回头:“嗯?”
“你为什么要搬到我对面?”
水声停了。
顾知意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用擦手布慢慢擦干手。整个过程很慢,慢到沈好雨觉得自己可能不该问这个问题。
然后顾知意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沈好雨。
“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好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不知道才问你。”
“那你可以继续不知道。”
顾知意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开来看,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沈好雨站在原地,站在厨房门口和客厅之间的位置,觉得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最后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两秒,坐下了。
“顾知意。”
“嗯。”
“谢谢你做的饭。”
顾知意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多了才叫你吃的。不用谢。”
沈好雨注意到顾知意耳朵尖是红的。
她没拆穿。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顾知意看书。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顾知意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翻书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鲨鱼夹夹住的头发有一缕滑下来了,垂在耳边。
沈好雨的视线落在那一缕头发上,盯了几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
她站起来。
“我走了。”
“嗯。”
沈好雨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她看见鞋柜上放着两双拖鞋。深蓝色那双她刚才穿了,放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直起身,拉开门。
“沈好雨。”身后传来顾知意的声音。
她回头。
顾知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没放下。她看着沈好雨,说:“明天还回来吃吗?”
沈好雨愣了一下。
“明天我可能加班。”
“那你加班之前跟我说。”
沈好雨看着她,顾知意也看着她。
走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沈好雨说。
她走出门,带上门的瞬间,听见顾知意在屋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隔着门听不太清。但她没有推门回去问。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家那扇还没开的门,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开门,进去,关门。
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沈好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红烧肉的油光。
她把手洗干净,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洗完澡,沈好雨拿起手机,不自觉点进了沈知意的对话框。
她又打了几个字:“红烧肉很好吃。”
对面这次回的不是“嗯”了。
“明天做糖醋排骨。”
沈好雨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她想,顾知意做饭真的挺好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早点睡。明天还要抓凶手。”
沈好雨笑了一下。
“你也是。”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走廊对面那扇门后面,顾知意应该也在关灯睡觉了吧。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