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盛夏的告白
高考结束那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
向苒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大到睁不开眼睛，她用手挡在额前，四处张望。考场外面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家长和考生，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
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找到许凌霄，正准备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在她头上揉了一下。
许凌霄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的表情很放松，不是那种刻意的放松，是真的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剪断了。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向苒想了想，“正常发挥，没有特别难的题，也没有特别简单的。”
“那就够了。”许凌霄把手插进口袋里，朝校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去操场。”
“哪个操场？”
“学校的。”
向苒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的冷淡或者漫不经心，是一种很亮的、很暖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的光。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瓶喝了一半的水递给他。
“帮我拿着。”
许凌霄接过水，两个人并肩走出考场，穿过街道，穿过校门，走进那所待了三年的学校。
操场上没什么人，大部分考生都已经走了。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有点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向苒和许凌霄并排坐在看台的最高处，脚悬在半空中，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
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来，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幅水彩画——最下面是橘红色，往上是粉色，再往上是紫色，最上面是深蓝色。几种颜色之间没有明显的边界，像被人用手指抹开的颜料，过渡得很自然。
向苒靠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转过头看许凌霄。
他在看远方，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下巴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但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在微笑又像没有。
“许凌霄。”
“嗯。”
“你有想过今天吗？”向苒问，“就是高考结束的这一天，你会怎么过。”
许凌霄想了想：“想过。我跟我自己说，等高考结束了，我要去跟一个人说一件事。”
向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还在看远方，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放在了两个人之间，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
“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紧。
许凌霄终于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光，是落日映进去的。
“向苒，我喜欢你。”
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向苒的心跳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那么一拍，然后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和力度反弹回来，砸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她看着许凌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她以前在他眼底见过的那种压抑和克制。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笃定的、像是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光。
“很多年了。”许凌霄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久到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初二那次运动会你摔了爬起来继续跑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可能是六岁那年你第一次冲我笑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操场，那里的跑道线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了。
“我一直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你怕什么？”向苒的声音在发抖。
“怕你不信。”许凌霄说，“怕你说‘你只是把我当妹妹’，怕你说‘我们只是邻居’。更怕你信了，但最后还是走了。”
向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忍了一整天，从考完最后一科开始就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当着他的面哭，忍着不在这个她喜欢了六年的人面前溃不成军。但现在她不想忍了。
“许凌霄。”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哑，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嗯。”
“我也喜欢你。也是很多年了。”
许凌霄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也红了，但比她能忍，红了半天就是没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有一点点哑。
“不知道。”向苒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干净，“可能是每天七点二十你在楼下等我的时候，可能是你把伞都撑给我的时候，可能是你递纸巾给我的时候。可能是所有这些加起来。”
许凌霄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变成一个很完整很灿烂的笑。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脸整个包住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擦掉了一颗正在往下流的眼泪。他的手指有点凉，但掌心的温度是暖的，那种暖意从她的颧骨一直传到她的心脏。
“向苒，等我们都准备好，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不是现在，不是高考刚结束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等我们都去了北京，等我们安顿下来，等我们可以不用再担心成绩、排名、家里的压力——到时候我再好好追你。”
“你不已经在追了吗？”向苒闷闷地说。
许凌霄笑了，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那你就让我多追一会儿，”他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向苒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笑得比这个夏天所有的阳光都好看。
“许凌霄，你不会觉得我跑了吗？”
许凌霄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
“会。”他说，“所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跑。就算跑，也往我这边跑。”
向苒把他的手反握住了，两个人在看台最高处十指相扣，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台阶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好。”她说，“我不跑。”
两个人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久到操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他们没有接吻，没有拥抱，只是牵着手，并排坐着，看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没。
“许凌霄，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忘了今天？”
“不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许凌霄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因为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向苒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但没有忍住笑。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她说，“万一以后有更好的呢？”
许凌霄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很深很深。“那就一起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