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二刻拍案惊奇
经典·经典完结416406 字

第一回: 进香客莽看金刚经 出狱僧巧完法会分

更新时间:2025-11-25 17:31:38 | 字数:11367 字

尝记博物志云:「汉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寒。」窃疑画本非真,何缘至是?然犹曰:「人之见,为之也。」甚而僧繇点睛,雷电破壁;吴道玄画殿内五龙,大雨辄生烟雾,是将执画为真则既不可,若云赝也,不已胜于真者乎?然则操之家,亦若是焉则已矣。

今小说之行世者无虑百种,然而失真之病起于好奇,知奇之为奇,而不知无奇之所以为奇。舍目前可纪之事,而驰骛于不论不议之乡,如画家之不图犬马而图鬼魅者,曰:「吾以骇听而止耳。」夫刘越石清啸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围而去。今举物态人情,恣其点染,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于其间,此其奇与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之也。则为之解曰:「文自《南华》、《冲虚》,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生、冯虚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寻之?不知此以文胜,非以事胜也。至演义一家,幻易而真难,固不可相衡而论矣。有如《西游》一记怪诞不经,读者皆知其谬。然据其所载,师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动止。试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则正以幻中有真,乃为传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浒之讥。岂非真不真之关,固奇不奇之大较也哉。」

即空观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落之才,出绪馀以为传奇,又降而为演义,此拍案惊奇之所以两刻也。其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据,而间及神天鬼怪。故如史迁纪事,摹写逼真。而龙之踞腹,蛇之当道,鬼神之理,远而非无,不妨点缀域外之观,以破俗儒之隅见耳。若夫妖艳风流一种,集中亦所必存,唯污蔑世界之谈,则戛戛乎其务去。鹿门子常怪宋广平之为人,言其铁心石肠,而为〈梅花赋〉则清便艳发,得南朝徐庾体。繇此观之,凡托于椎陋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说者,以为忠臣孝子无难,而不能者不至为宣淫而已矣。」此则作者之苦心,又出于平平奇奇之外者也。时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行世,徵言于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画无盐、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扬之,糠粃在前云尔。

壬申冬日 睡乡居士题并书

小引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回白门,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舒胸中磊块。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支言俚说不足供酱瓿,而翼飞胫走,较捻髭呕血笔冢研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也。嗟乎!文讵有定价乎?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谈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栢梁馀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缀为四十则。其间说鬼说梦,亦真亦诞。然意存劝戒,不为风雅罪人,后先一指也。竺乾氏以此等亦为绮语障,作如是观,虽现稗官身为说法,恐维摩居士知贡举又不免驳放耳。

崇祯壬申冬日 即空观主人题于玉光斋中

正文

诗曰:
世间字纸藏经同,见者须当付火中。
或置长流清净处,自然福禄永无穷。

话说上古仓颉制字,有鬼夜哭。盖因造化秘密,从此发泄尽了。只这一哭,有好些个来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间乱臣贼子心事阐发,凛如斧钺,遂为万古纲常之鉴,那些奸邪的鬼岂能不哭!又如子产铸刑书,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后来,奸胥舞文,酷吏锻罪,只这笔尖上边几个字断送了多多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岂能不哭!至于后世以诗文取士,凭著暗中朱衣神,不论好歹,只看点头。他肯点点头的,便差池些,也会发高科、做高官;不肯点头的,遮莫你怎样高才,没处叫撞天的屈。那些呕心抽肠的鬼,更不知哭到几时,才是住手。可见这字的关系,非同小可。况且圣贤传经讲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多用著他不消说。即是道家青牛骑出去、佛家白马驮将来,也只是靠这几个字,致得三教流传,同于三光。那字是何等之物,岂可不贵重他!每见世间人,不以字纸为意,见有那残书废叶,便将来包长包短,以致因而揩台抹桌,弃掷在地,扫置灰尘污秽中。如此作贱,真是罪业深重,假如偶然见了,便轻轻拾将起来,付之水火,有何重难的事,人不肯做。这不肯做,一来只为人不晓得关著祸福,二来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过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见字纸,便加爱惜、遇有遗弃,即行收拾,那个阴德可也不少哩!

宋时,王沂公之父爱惜字纸,见地上有遗弃的,就拾起焚烧。便是落在粪秽中的,他毕竟设法取将起来,用水洗净,或投之长流水中,或候烘晒乾了,用火焚过。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净了万万千千的字纸。一日,妻有娠将产,忽梦孔圣人来吩咐道:「汝家爱惜字纸,阴功甚大。我已奏过上帝,遣弟子曾参来生汝家,使汝家富贵非常。」梦后果生一儿,因感梦中之语,就取名为王曾。后来连中三元,官封沂国公。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庠、冯京与这王曾,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谁知内中这一个,不过是惜字纸积来的福,岂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见了享受科名的,那个不称羡道是难得?及至爱惜字纸这样容易事,却错过了不做,不知为何。且听小子说几句:
仓颉制字,爰有妙理。
三教圣人,无不用此。
眼观秽弃,颡当有泚。
三元科名,惜字而已。
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小子因为奉劝世人惜字纸,偶然记起一件事来。一个只因惜字纸拾得一张故纸,合成一大段佛门中因缘,有好些的灵异在里头。有诗为证:
捡墨因缘法宝流,山门珍秘永传留。
从来神物多呵护,堪笑愚人欲强谋!

却说唐朝侍郎白乐天,号香山居士,他是个佛门中再来人。专一精心内典,勤修上乘。虽然顶冠束带,是个宰官身,却自念佛看经,做成居士相。当时因母病,发愿手写《金刚般若经》百卷,以祈冥佑,散施在各处寺宇中。后来五代、宋、元兵戈扰乱,数百年间,古今名迹,海内亡失已尽。何况白香山一家遗墨,不知多怎地消灭了。唯有吴中太湖内洞庭山一个寺中,流传得一卷,直至国朝嘉靖年间依然完好,首尾不缺。凡吴中贤士大夫、骚人墨客曾经赏鉴过者,皆有题跋在上,不消说得。就是四方名公游客,也多曾有赞叹顶礼、请求拜观,留题姓名日月的,不计其数。算是千年来希奇古迹,极为难得的物事。山僧相传至宝珍藏,不在话下。

且说嘉靖四十三年,吴中大水,田禾渰尽,寸草不生。米价踊贵,各处禁粜闭籴,官府严示平价,越发米不入境了。原来大凡年荒米贵,官府只合静听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夥有本钱趋利的商人,贪那贵价,从外方贱处贩将米来。有一夥有家当囤米的财主,贪那贵价,从家里廒中发出米去。米既渐渐辐辏,价自渐渐平减,这个道理也是极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识时务执拗的腐儒做了官府,专一遇荒就行禁粜、闭籴、平价等事。他认道是不使外方籴了本地米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诈害。遇见本地交易,便自声扬犯禁,拿到公庭,立受枷责。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闭仓高坐。又且官有定价,不许贵卖,无大利息,何苦出粜?那些贩米的客人,见官价不高,也无想头。就是小民私下愿增价暗籴,俱怕败露受责受罚。有本钱的人不肯担这样干系,干这样没要紧的事。所以越弄得市上无米,米价转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谙,只埋怨道:「如此禁闭,米只不多。如此抑价,米只不贱。」没得解说,只囫囵说一句:「救荒无奇策。」罢了。谁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闲话且不说。只因是年米贵,那寺中僧侣颇多,坐食烦难。平日檀越也为年荒米少,不来布施。又兼民穷财尽,饿殍盈途,盗贼充斥,募化无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间,非舟楫不能往来。寺僧平时吃著十方,此际料没得有凌波出险,载米上门的了。真个是:
香积厨中无宿食,净明钵里少馀粮。

寺僧无计奈何,内中有一僧,法名辨悟,开言对大众道:「寺中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无此大施主,难道抄了手坐看饿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刚经》真迹,是累朝相传至宝,何不将此件到城中寻个识古董人家,当他些米粮且度一岁?到来年有收,再图取赎,未为迟也。」住持道:「相传此经值价不少,徒然守著他,救不得饥饿,真是戤米囤饿杀了,把他去当米,诚是算计。但如此年时,那里撞得个人肯出这样闲钱、当这样冷货?只怕空费著说话罢了。」辨悟道:「此时要遇个识宝太师,委是不能勾。想起来只有山塘上王相国府当内严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与我独厚。该卷白侍郎的经,他虽未必识得,却也多曾听得。凭著我一半面皮,挨当他几十挑米,敢是有的。」众僧齐声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只索就过湖去走走。」

住持走去房中,厢内捧出经来,外边是宋锦包袱包著,揭开里头看时,却是册页一般装的,多年不经裱褙,糨气已无,周围镶纸,多泛浮了。住持道:「此是传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处?今将去与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脱了些便好。」众人道:「且未知当得来当不来,不必先自耽忧。」辨悟道:「依著我说,当便或者当得来。只是救一时之急,赎取时这项钱粮还不知出在那里?」众人道:「且到赎时再做计较,眼下只是米要紧,不必多疑了。」当下雇了船只,辨悟叫个道人随了,带了经包,一面过湖到山塘上来。

行至相府门前,远远望去,只见严都管正在当中坐地。辨悟上前稽首,相见已毕,严都管便问道:「师父何事下顾?」辨悟道:「有一件事特来与都管商量,务要都管玉成则个。」都管道:「且说看何事。可以从命,无不应承。」辨悟道:「敝寺人众缺欠斋粮,目今年荒米贵,无计可施。寺中祖传《金刚经》,是唐朝白侍郎真笔,相传价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晓得这话的。意欲将此卷当在府上铺中,得应付米百来石,度过荒年,救取合寺人众生命,实是无量功德。」严都管道:「是甚希罕东西,金银宝贝做的,值此价钱?我虽曾听见老爷与宾客们常说,真是千闻不如一见。师父且与我看看再商量。」

辨悟在道人手里接过包来,打开看时,多是零零落落的旧纸。严都管道:「我只说是怎么样金碧辉煌的,原来是这等悔气色脸,倒不如外边这包,还花碌碌好看,如何说得值多少东西?」都管强不知以为知的逐叶翻翻,一直翻到后面去,看见本府有许多大乡宦名字及图书在上面,连主人也有题跋手书印章,方喜动颜色道:「这等看起来,大略也值些东西,我家老爷才肯写名字在上面。除非为我家老爷这名字多值了百来两银子,也不见得。我与师父相处中,又是救济好事,虽是百石不能勾,我与师父五十石去罢。」辨悟道:「多当多赎,少当少赎。就是五十石也罢,省得担子重了,他日回赎难措处。」当下严都管将经包袱得好了,捧了进去。终久是相府门中手段,做事不小。当真出来写了一张当票,当米五十石,付与辨悟道:「人情当的,不要看容易了。」说罢。便叫开仓斛发。辨悟同道人雇了脚夫,将来一斛一斛的盘明下船,谢别了都管,千欢万喜,载回寺中不题。

且说这相国夫人,平时极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佛家经卷。那年冬底,都管当中送进一年簿籍到夫人处查算,一向因过岁新正,忙忙未及简勘。此时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闲手揭开一叶看去,内一行写著「姜字五十九号,当洞庭山某寺《金刚经》一卷,本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经卷当了许多米去?」猛然想道:「常见相公说道洞庭山寺内有卷《金刚经》,是山门之宝,莫非即是此件?」随叫养娘们传出去,取进来看,不逾时取到。夫人盥手净了,解开包揭起看时,是古老纸色,虽不甚晓得好处与来历出处,也知是旧人经卷。便念声佛道:「此必是寺中祖传之经,只为年荒将来当米吃了。这些穷寺里如何赎得去?留在此处亵渎,心中也不安稳。譬如我斋了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经还了他罢,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好看。」吩咐当中都管说:「把此项五十石作做夫人斋僧之费,速唤寺中僧人,还他原经供养去。」

都管领了夫人的命,正要寻便捎信与那辨悟,教他来领此经。恰值十九日是观世音生日,辨悟过湖来观音山上进香,事毕到当中来拜都管。都管见了道:「来得正好!我正要寻山上烧香的人捎信与你。」辨悟说:「都管有何吩咐?」都管道:「我无别事,便为你旧年所当之经。我家夫人知道了,就发心布施这五十石本米与你寺中。不要你取赎了,白还你原经,去替夫人供养著,故此要寻你来还你。」辨悟见说,喜之不胜,合掌道:「阿弥陀佛!难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此经重还本寺,真是佛缘广大。不但你夫人千载流传,连老都管也种福不浅了。」都管道:「好说!」随去禀知夫人,请了此经出来,奉还辨悟。夫人又吩咐都管:「可留来僧一斋。」都管遵依,设斋请了辨悟。

辨悟笑嘻嘻捧著经包,千恩万谢而行。到得下船埠头,正值山上烧香多人,坐满船上,却待开了。辨悟叫住也搭将上去,坐好了开船。船中人你说张家长,我说李家短。不一时,行至湖中央。辨悟对众人道:「列位说来说去,总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主,真是个善心喜舍量大福大的了。」众人道:「是那一家?」辨悟道:「是王相国夫人。」众人内中有的道:「这是久闻好善的,今日却如何布施与师父?」辨悟指著经包道:「即此便是大布施。」众人道:「想是你募缘簿上开写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施舍,多些也不为奇。专为是出于意外的,所以难得。」众人道:「怎生出于意外?」辨悟就把去年如何当米,今日如何白还的事说了一遍,道:「一个荒年,合寺僧众多是这夫人救了的。况且寺中传世之宝正苦没本利赎取,今得奉回,实出侥幸。」众人见说一本经当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出家人惯说大话,那有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们东西,何故掉谎?敢是真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钱的佛经,我们也该看看,一缘一会,也是难得见的。」要与辨悟取出来看。

辨悟见一夥多是些乡村父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笔,列位未必识认,亵亵渎渎,看他则甚?」内中有一个教乡学假斯文的,姓黄号丹山,混名黄撮空,听得辨悟说话,便接口道:「师父出言太欺人!甚么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们不认得?那个白侍郎,名字叫得白乐天,《千家诗》上多有他的诗,怎欺负我不晓得?我们今日难得同船过湖,也是个缘分,便大家请出来看看古迹。」众人听得,尽拍手道:「黄先生说得有理。」一齐就去辨悟身边,讨取来看。

辨悟四不拗六,抵挡众人不住,只得解开包袱,摊在舱板上,揭开经来。那经叶叶不黏连的了,正揭到头一板,怎当得湖中风大?忽然一阵旋风,搅到经边一掀,急得辨悟忙将两手揿住,早把一叶吹到船头上。那时,辨悟只好按著,不能脱手去取,忙叫众人快快收著。众人也大家忙了手脚,你挨我挤,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里捞得著?说时迟,那时快,被风一卷,早卷起在空中。原来一年之中,惟有正二月的风是从地下起的,所以小儿们放纸鸢风筝,只在此时。那时是二月天气,正好随风上去,那有下来的风,恰恰吹来还你船中?况且太湖中间瀇瀇漾漾的所在,没弄手脚处,只好共睁著眼,望空仰看。但见:

天际飞冲,似炊烟一道,直上云中。荡漾如游丝几个翻身。纸鸢到处好为邻,俊鹘飞来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叶舟;上边往一往,来一来,直通海外三千国。不生得补青天的大手抓将住,没处借系白日的长绳缚转来。

辨悟手按著经卷,仰望著天际,无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见才住。眼见得这一纸在爪哇国里去了,只叫得苦。众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一个道:「才在我手边,差一些儿不拿得住。」一个道:「在我身边飞过,只道你来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哝。一个老成的道:「师父再看看,敢是吹了没字的素纸还好。」辨悟道:「那里是素纸!刚是揭开头一张,看得明明白白的。」众人疑惑,辨悟放开双手看时,果然失了头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谁知今日却弄得不完全了!」忙把来叠好,将包包了,紫涨了面皮,只是怨怅。众人也多懊悔,不敢则声。黄撮空没做道理处,文诌诌强通句把不中款解劝的话。看见辨悟不喜欢,也再没人敢讨看了。

船到山边,众人各自上岸散讫。辨悟自到寺里来,说了相府白还经卷缘故,合寺无不欢喜赞叹。却把湖中失去一叶的话,瞒住不说。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没有人翻来看看,交与住持收拾过罢了。

话分两头,却说河南卫辉府,有一个姓柳的官人,补了常州府太守,择日上任。家中亲眷设酒送行,内中有一个人,乃是个博学好古的山人,曾到苏、杭四处游玩访友过来,席间对柳太守说道:「常州府与苏州府接壤,那苏州府所属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事。乃是白香山手书《金刚经》。这个古迹价值千金,今老亲丈就在邻邦,若是有个便处,不可不设法看一看。」那个人是柳太守平时极尊信的,他虽不好古董,却是个极贪的性子,见说了值千金,便也动了火,牢牢记在心上。到任之后,也曾问起常州乡士大夫,多有晓得的,只是苏、松隔属,无因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说上心,希图频对人讲,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购求来送他未可知。谁知这些听说的人道是隔府的东西,他不过无心问及,不以为意。

以后,在任年馀,渐渐放手长了。有几个富翁为事打通关节,他传出密示,要苏州这卷《金刚经》。讵知富翁要银子反易,要这经却难,虽曾打发人寻著寺僧求买,寺僧道是家传之物,并无卖意。及至问价,说了千金。买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摇摇头,恐怕做错了生意,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宁可苦著百来两银子送进衙去,回说:「《金刚经》乃他寺内镇库之物,不肯卖的,情愿纳价罢了。」太守见了白物,收了顽涎,也不问起了。如此不止一次。

这《金刚经》倒是那太守发科分起发人的丹头了,因此明知这经好些难取,一发上心。有一日,江阴县中解到一起劫盗,内中有一行脚头陀僧,太守暗喜道:「取《金刚经》之计,只在此僧身上了。」一面把盗犯下在死囚牢里,一面叫个禁子到衙来,悄悄吩咐他道:「你到监中,可与我密密叮嘱这行脚僧。我当堂再审时,叫他口里扳著苏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窝赃之所,我便不加刑罚了,你却不可泄漏讨死吃!」禁子道:「太爷吩咐,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钱?都在小的身上罢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

果然,次日升堂,研问这起盗犯,用了刑具。这些强盗各自招出赃仗窝家,独有这个行脚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赃在洞庭山某寺窝著,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原来行脚僧人做歹事的,一应荒庙野寺投斋投宿,无处不到,打听做眼。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晓得的,正投太守心上机会。太守大喜,取了供状,叠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苏州府捕盗厅来,要提这寺中住持。差人賷文坐守,捕厅佥了牌,另差了两个应捕,驾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来。真个:
人似饥鹰,船同蜚虎。鹰在空中思攫食,虎逢到处立吞生。静悄村墟,魆地神号鬼哭;安闲舍宇,登时犬走鸡飞。即此便是活无常,阴间不数真罗刹。

应捕到了寺门前,雄纠纠的走将入来,问道:「那一个是住持?」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应捕取出麻绳来便套。住持慌了手脚道:「有何事犯,便值得如此?」应捕道:「盗情事发,还问甚么事犯!」众僧见住持被缚,大家走将拢来,说道:「上下不必粗鲁!本寺是山塘王相府门徒,等闲也不受人欺侮。况且寺中并无歹人,又不曾招接甚么游客住宿,有何盗情干涉?」应捕见说是相府门徒,又略略软了些,说道:「官差吏差,来人不差。我们捕厅因常州府盗情事,扳出与你寺干连,行关守提。有干无干,当官折辨,不关我等心上。只要打发我等起身!」一个应捕假做好人道:「且宽了缚,等他去周置,这里不怕他走了去。」

住持脱了身,讨牌票看了,不知头繇。一面商量收拾盘缠,去常州分辨;一面将差使钱送与应捕。应捕嫌多嫌少,诈得满足了才住手。应捕带了住持下船,辨悟叫个道人跟著,一同随了住持,缓急救应。到了捕厅,点了名,办了文书,解将过去。免不得书房与来差多有了使费。住持与辨悟、道人,共是三人,雇了一个船,一路盘缠了来差,到常州来。

说话的,你差了。隔府关提,尽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这样容易?看官有所不知,这是盗情事,不比别样闲讼,须得出身辨白,不然怎得许多使用?所以只得来了。未见官时,辨悟先去府中细细打听劫盗与行脚僧名字、来踪去迹,与本寺没一毫影响,也没个仇人在内。正不知祸根是哪里起的,真摸头路不著。

说话间,太守升堂。来差投批,带住持到。太守不开言问甚事繇,即写监票发下监中去。住持不曾分说得一句话,竟自黑碌碌地吃监了。太守监罢了住持,唤原差到案前来,低问道:「这和尚可有人同来么?」原差道:「有一个徒弟、一个道人。」太守道:「那徒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晓得事体的。」太守道:「你悄地对那徒弟说,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金刚经》来,救你师父,便得无事。若稍迟几日,就讨绝单了。」原差道:「小的去说。」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脚道:「我只道真是盗情,原来又是甚么《金刚经》!」盖只为先前藉此为题诈过了好几家,衙门人多是晓得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对辨悟说了。辨悟道:「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日前有好几起常州人来寺中求买,说是府里要,我们不卖与他。直到今日,却生下这个计较,陷我师父,强来索取,如今怎么处?」原差道:「方才明明吩咐稍迟几日就讨绝单。我老爷只为要此经,我这里好几家受了累。何况是你本寺有的,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却不枉送了性命?快去与你住持师父商量去!」

辨悟就央原差领了到监里,把这些话一一说了。住持道:「既是如此,快去取来送他,救我出去罢了。终不成为了大家门面的东西,断送了我一个人性命罢?」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来就是。」对原差道:「有烦上下代禀一声,略求宽容几日,以便往回。师父在监,再求看觑。」原差道:「既去取了,这个不难,多在我身上,放心前去。」

辨悟留下盘缠与道人送饭,自己单身,不辞辛苦,星夜赶到寺中,取了经卷,复到常州。不上五日,来会原差道:「经已取来了,如何送进去?」原差道:「此是经卷,又不是甚么财物!待我在转桶边击梆,禀一声,递进去不妨。」果然原差递了进去。太守在私衙,见说取得《金刚经》到,道是宝物到了,合衙人眷多来争看。打开包时,太守是个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必是怎地庄严。看见零零落落,纸色晦黑,先不像意。揭开细看字迹,见无个起首,没头没脑。看了一会,认有细字号数,仔细再看,却原来是第二叶起的。太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虚慕名,虽是古迹,也须得完全才好。今是不全之书,头一板就无了,成得甚用?说甚么千金百金,多被这些酸子传闻误了,空费了许多心机。难为这个和尚坐了这几日监,岂不冤枉!」内眷们见这经卷既没甚么好看,又听得说和尚坐监,一齐撺掇,叫还了经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没甚紧要,仍旧发与原差,给还本主。衙中传出去说:「少了头一张,用不著,故此发了出来。」

辨悟只认还要补头张,怀著鬼胎道:「这却是死了!」正在心慌,只见连监的住持多放了出来。原差来讨赏,道:「已此没事了。」住持不知缘故,原差道:「老爷起心要你这经,故生这风波,今见经不完全,没有甚么头一张,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无怪你之心,经也还了,事也罢了。恭喜!恭喜!」

住持谢了原差,回到下处。与辨悟道:「那里说起,遭此一场横祸!今幸得无事,还算好了。只是适才听见说经上没了头张,不完全,故此肯还。我想此经怎的不完全?」辨悟才把前日太湖中众人索看,风卷去头张之事,说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若是风不吹去首张,此经今日必然被留,非复我山门所有了。如今虽是缺了一张,后边名迹还在,仍旧归吾寺宝藏,此皆佛天之力。」喜喜欢欢,算还了房钱、饭钱,师徒与道人三人众雇了一个船,同回苏州。

过了浒墅关数里,将到枫桥,天已昏黑,忽然风雨大作,不辨路径。远远望去,一道火光烛天,叫船家对著亮处只管摇去。其时风雨也息了,看看至近,却是草舍内一盏灯火明亮,听得有木鱼声。船到岸边,叫船家缆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门讨火。门还未关,推将进去,却是一个老者靠著桌子诵经,见是个僧家,忙起身叙了礼。辨悟求点灯,老者打个纸捻儿,蘸蘸油点著了,递与辨悟。

辨悟接了纸捻,照得满屋明亮,偶然擡头带眼见壁间一幅字纸黏著,无心一看,吃了一惊,大叫道:「怪哉!怪哉!」老者问道:「师父见此纸,为何大惊小怪?」辨悟道:「此话甚长!小舟中还有师父在内,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后再来奉告,还有话讲。」老者道:「老汉是奉佛弟子,何不连尊师接了起来?」老者就叫小厮祖寿出来,同了辨悟到舟中,来接那一位师父。

辨悟来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师父快起来!不但投著主人,且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师父且到里面见了主人,请看一件物事。」住持同了辨悟走进门来,与主人相见了。辨悟拿了灯,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间,指著那一幅字纸道:「师父可认认看。」住持擡眼一看,只见首一行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第二行是「法会因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书,乃经中之首叶,在湖中飘失的。拍手道:「好像是吾家经上的,何缘得在此处?」老者道:「贤师徒惊怪此纸,必有缘故。」辨悟道:「老丈肯把得此纸的根繇一说,愚师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摆著椅子道:「请坐了献茶,容老汉慢讲。」

师徒领命,分次坐了。奉茶已毕,老者道:「老汉姓姚,是此间渔人。幼年不曾读书,从不识字,只靠著鱼虾为生。后来中年,家事尽可度日了,听得长老们说因果,自悔作业太多,有心修行。只为不识一字,难以念经,因此自恨。凡见字纸,必加爱惜,不敢作贱,如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间,忽然风飘甚么物件下来,到于门首。老汉望去,只看见一道火光落地,拾将起来,却是一张字纸。老汉惊异,料道多年宝惜字纸,今日见此光怪,必有奇处,不敢亵渎,将来黏在壁间,时常顶礼。后来有个道人到此见了,对老汉道:『此《金刚经》首叶,若是要念全经,我当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汉念诵一遍,老汉随口念过,心中豁然,就把经中字一一认得。以后日渐增加,今颇能遍历诸经了。记得道人临别时,指著此纸道:『善守此幅,必有后果。』老汉一发不敢怠慢,每念诵时,必先顶礼。今两位一见,共相惊异,必是晓得此纸的来历了。」

住持与辨悟同声道:「适间迷路,忽见火光冲天,随亮到此,却只是灯火微明,正在怪异。方才见老丈见教,得此纸时,也见火光。乃知是此纸显灵,数当会合。老丈若肯见还,功德更大了。」老者道:「非师等之物,何云见还?」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纸非凡笔,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迹也,全经一卷,在吾寺中,海内知名。吾师为此近日被一个狠官人拿去,强逼要献,几丧性命,没奈何只得献出。还亏得前年某月某日湖中遇风,飘去首叶,那官人嫌他不全,方得重还。今日正奉归寺中供养,岂知却遇著所失首叶在老丈处,重得赡礼。前日若非此纸失去,此经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纸重逢,此经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后,两番火光,岂非韦驮尊天有灵,显此护法手段出来么?」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应。辨悟走到船内,急取经包上来,解与老者看,乃是第二叶起的。将来对著壁间字法纸色,果然一样无差。老者叹异,念佛不已,将手去壁间揭下来,合在上面,长短阔狭无不相同。一卷经完完全全了,三人尽皆欢喜。

老者吩咐治斋相款,就留师徒两人同榻过夜。住持私对辨悟道:「起初我们恨柳太守,如今想起来,也是天意。你失去首叶,寺中无一人知道,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无从遇著原纸来完全了。」辨悟道:「上天晓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夺了全卷去,故先吹掉了一纸,今全卷重归,仍旧还了此一纸,实是天公之巧,此卷之灵!想此老亦是会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托化来的!」住持道:「有理,有理!」

是夜,姚老者梦见韦驮尊天来对他道:「汝幼年作业深重,亏得中年回首,爱惜字纸。已命香山居士启汝天聪,又加守护经文,完成全卷,阴功更大,罪业尽消。来生在文字中受报,福禄非凡,今生且赐延寿一纪,正果而终。」老者醒来,明明记得。

次日,对师徒二人道:「老汉爱护此纸经年,今见全经,无量欢喜。虽将此纸奉还,老汉不能忘情。愿随老师父同行,出钱请个裱匠,到寺中重新装好,使老汉展诵几遍,方为称怀。」师徒二人道:「难得檀越如此信心,实是美事,便请下船同往敝寺随喜一番。」

老者吩咐了家里,带了盘缠,唤小厮祖寿跟著,又在城里接了一个高手的裱匠,买了作料,一同到寺里来。盘桓了几日,等裱匠完工,果然裱得焕然一新。便出衬钱请了数众,展念《金刚经》一昼夜,与师徒珍重而别。

后来,每年逢诞日或佛生日,便到寺中瞻礼白香山手迹一遍,即行持念一日,岁以为常。年过八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终。寺中宝藏此卷,闻说至今犹存。有诗为证:
一纸飞空大有缘,反因失去得周全。
拾来宝惜生多福,故纸何当浪弃捐!

小子不敢明说寺名,只怕有第二个像柳太守的寻踪问迹,又生出事头来。再有一诗笑那太守道:
伧父何知风雅缘,贪看古迹只因钱。
若教一卷都将去,宁不冤他白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