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回: 赵县君乔送黄柑 吴宣教乾偿白镪
诗云:
睹色相悦人之情,个中原有真缘分。
只因无假不成真,就里藏机不可问。
少年卤莽浪贪淫,等闲踹入风流阵。
馒头不吃惹身膻,也俗传名扎火囤。
听说世上男贪女爱,谓之风情。只这两个字,害的人也不浅、送的人也不少。其间又有奸诈之徒,就在这些贪爱上面,想出个奇巧题目来。做自家妻子不著,装成圈套,引诱良家子弟,诈他一个小富贵,谓之「扎火囤」。若不是识破机关,硬浪的郎君,十个著了九个道儿。
记得有个京师人靠著老婆吃饭的,其妻涂脂抹粉,惯卖风情,挑逗那富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约会其夫,只做撞著,要杀要剐,直等出财买命,餍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个了。有一个泼皮子弟深知他行径,佯为不晓,故意来缠。其妻与了他些甜头,勾引他上手,正在床里作乐,其夫打将进来。别个著了忙的,定是跳下床来,寻躲避去处。怎知这个人不慌不忙,且把他妻子搂抱得紧紧的,不放一些宽松。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乱!等我完了事再讲。」其妻子猪也似喊起来,乱颠乱推,只是不下来。其夫进了门,揎起帐子,喊道:「干得好事!要杀!要杀!」将著刀背放在颈子上,捩了一捩,却不下手。
泼皮道:「不必作腔,要杀就请杀。小子固然不当,也是令正约了来的。死便死做一处,做鬼也风流,终不然独杀我一个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动手,放下刀子,拿起一个大杆杖来,喝道:「权寄颗驴头在颈上,我且痛打一回。」一下子打来,那拨皮溜撒,急把其妻翻过来,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其妻又喊道:「是我,是我!不要错打了!」泼皮道:「打他不错,也该受一杖儿。」
其夫假势头已过,早已发作不出了。拨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子是个中人,我与你熟商量。你要两人齐杀,你嫂子是摇钱树,料不舍得。若抛得到官,只是和奸,这番打破机关,你那营生弄不成。不如你舍著嫂子与我往来,我公道使些钱钞,帮你买煤买米,若要扎火囤,别寻个主儿弄弄,须靠我不著的。」
其夫见说出海底眼,无计可奈,没些收场,只得住了手,倒缩了出去。泼皮起来,从容穿了衣服,对著妇人叫声:「聒噪!」摇摇摆摆竟自去了。正是:
强中更有强中手,得便宜处失便宜。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娇嫩出身,谁有此泼皮胆气、泼皮手段!所以著了道儿。宋时向大理的衙内向士肃,出外拜客,唤两个院长相随到军将桥,遇个妇人,鬓发蓬松,涕泣而来。一个武夫,著青紵丝袍,状如将官,带剑牵驴,执著皮鞭。一头走一头骂那妇人,或时将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随后就有健卒十来人,擡著几杠箱笼,且是沉重,跟著同走。街上人多立驻看他,也有说的,也有笑的。士肃不知其故,方在疑讶,两个院长笑道:「这番经纪做著了。」士肃问道:「怎么解?」院长道:「男女们也试猜,未知端的。衙内要知备细,容打听的实来回话。」去了一会,院长来了,回说详细。
原来浙西一个后生官人,到临安赴铨试,在三桥黄家客店楼上下著。每下楼出入,见小房青帘下有个妇人行走,姿态甚美。撞著了多次,心里未免欣动。问那送茶的小童道:「帘下的是店中何人?」小童攒著眉头道:「店中被这妇人累了三年了。」官人惊道:「却是为何?」小童道:「前岁一个将军,带著这个妇人,说是他妻子,要住个洁净房子。住了十来日,就要到那里近府去,留这妻子守著房卧行李,说道去半个月就好回来。自这一去,杳无信息。起初妇人自己盘缠,后来用得没有了,苦央主人家说:『赊了吃时,只等家主回来算还。』主人辞不得,一日供他两番,而今多时了,也供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著同寓这些客人,轮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几时才了得这孽债。」
官人听得满心欢喜,问道:「我要见他一见,使得么?」小童道:「是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见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寻些吃口物事送他,使得么?」小童道:「这个使得。」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里,买了一包蒸酥饼,一包果馅饼。在店家讨了两个盒儿装好了,叫小童送去。说道:「楼上官人闻知娘子不方便,特意送此点心。」妇人受了,千恩万谢。
明日妇人买了一壶酒,装著四个菜碟,叫小童来答谢,官人也受了。自此一发注意不舍。隔两日又买些物事相送,妇人也如前买酒来答。官人即烫其酒来吃,筐内取出金杯一只,满斟著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楼上官人奉劝大娘子。」妇人不推,吃乾了。茶童复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说:「官人多致意娘子,出外之人不要吃单杯。」妇人又吃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致意道:「官人多谢娘子不弃,吃了他两杯酒,官人不好下来自劝,意欲奉邀娘子上楼,亲献一杯,如何?」
往返两三次,妇人不肯来,官人只得把些钱来买嘱茶童道:「是必要你设法他上来见见。」茶童见了钱,欢喜起来,又去说风说水道:「娘子受了两杯,也该去回敬一杯。」被他一把拖了上来道:「娘子来了。」官人没眼得看,妇人道了个万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个肥喏,亲手递一杯过来,道:「承蒙娘子见爱,满饮此杯。」妇人接过手来,一饮而乾,把杯放在桌上。官人看见杯内还有馀沥,拿过来吮嘬个不歇,妇人看见,嘻的一笑,急急走了下去。
官人看见情态可动,厚赠小童,叫他做著牵头,时常弄他上楼来饮酒。以后便留同坐,渐不推辞,不像前日走避光景了。眉来眼去,彼此动情,勾搭上了手。然只是日里偷做一二,晚间隔开,不能同宿。
如此两月有馀。妇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见,毕竟免不得起疑。官人何不把房迁了下来?与奴相近,晚间便好相机同宿了。」官人大喜过望,立时把楼上囊橐搬下来,放在妇人间壁一间房里,推说:「楼上有风,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间虚闭著房门,竟在妇人房里同宿。自道是此乐即并头之莲,比翼之鸟,无以过也。
才得两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两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见外边店里一个长大汉子,大踏步踹将进来,大声道:「娘子那里?」惊得妇人手脚忙乱,面如土色,慌道:「坏了!坏了!吾夫来了!」那官人急闪了出来,已与大汉打了照面。大汉见个男子在房里走出,不问好歹,一手揪住妇人头发,喊道:「干得好事!干得好事!」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只是打。那官人慌了,脱得身子,顾不得甚么七长八短,急从后门逃了出去。剩了行李囊资,尽被大汉打开房来,席卷而去。适才十来个健卒扛著的箱箧,多是那官人房里的了。他恐怕有人识破,所以还妆著丈夫打骂妻子模样走路。其实妇人、男子、店主、小童,总是一夥人也。
士肃听罢道:「那里这样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后来常对亲友们说此目见之事,以为笑话。虽然如此,这还是到了手的,便扎了东西去,也还得了些甜头儿。更有那不识气的小二哥,不曾沾得半点滋味,也被别人弄了一番手脚,折了偌多本钱,还悔气哩!正是:
美色他人自有缘,从傍何用苦垂涎。
请君只守家常饭,不害相思不损钱。
话说宣教郎吴约,字叔惠,道州人,两任广右官,自韶州录曹赴吏部磨勘。宣教家本饶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积奇货颇多,尽带在身边随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见留滞,时时出游伎馆,衣服鲜丽,动人眼目。客店相对有一小宅院,门首挂著青帘,帘内常有个妇人立著,看街上人做买卖。宣教终日在对门,未免留意体察。时时听得他娇声媚语,在里头说话。又有时露出双足在帘外来,一弯新笋,著实可观。只不曾见他面貌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过去揎开帘子一看,再无机会。那帘内或时巧啭莺喉,唱一两句词儿。仔细听那两句,却是「柳丝只解风前舞,悄系惹那人不住」。
虽是也间或唱著别的,只是这两句为多。想是喜欢此二句,又想是他有甚么心事。宣教但听得了,便跌足叹赏道:「是在行得紧,世间无此妙人。想来必定标致,可惜未能勾一见!」怀揣著个提心吊胆,魂灵多不知飞在那里去了。
一日正在门前坐地,呆呆的看著对门帘内。忽有个经纪,挑著一篮永嘉黄柑子过门,宣教叫住,问道:「这柑子可要博的?」经纪道:「小人正待要博两文钱使使,官人作成则个。」宣教接将头钱过来,往下就扑。那经纪墩在柑子篮边,一头拾钱,一头数数。怎当得宣教一边扑,一心牵挂著帘内那人在里头看见,没心没想的抛下去,何止千扑,再扑不成一个浑成来,算一算输了一万钱。
宣教还是做官人心性,不觉两脸通红,恨的一声道:「坏了我十千钱,一个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扑,恐怕扑不出来,又要贴钱;欲待住手,输得多了,又不甘伏。
正在叹恨间,忽见个青衣童子,捧一个小盒,在街上走进店内来。你道那童子生得如何:
短发齐眉,长衣拂地。滴溜溜一双俊眼,也会撩人。黑洞洞一个深坑,尽能害客。痴心偏好,反言胜似妖娆;拗性酷贪,还是图他撇脱。身上一团孩子气,独耸孤阳;腰间一道木樨香,合成众唾。
向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说话。」宣教引到僻处,小童出盒道:「赵县君奉献官人的。」宣教不知是那里说起,疑心是错了,且揭开盒子来看一看,原来正是永嘉黄柑子十数个。宣教道:「你县君是那个?与我素不相识,为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著对门道:「我县君即是街南赵大夫的妻室。适在帘间看见官人扑柑子,折了本钱,不曾尝得他一个,有些不快活。县君老大不忍,偶然藏得此数个,故将来送与官人见意。县君道:『可惜只有得这几个,不能勾多,官人不要见笑。』」宣教道:「多感县君美意。你家赵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亲去了,两个月还未回来,正不知几时到家?」宣教听得此话,心里想道:「他有此美情,况且大夫不在,必有可图,煞是好机会!」
连忙走到卧房内,开了箧取出色彩二端来,对小童道:「多谢县君送柑,客中无可奉答,小小生活二疋,伏祈笑留。」小童接了走过对门去。须臾,又将这二端来还,上复道:「县君多多致意,区区几个柑子,打甚么不紧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决不敢受。」宣教道:「若是县君不收,是羞杀小生了,连小生黄柑也不敢领。你依我这样说去,县君必收。」小童领著言语对县君说去,此番果然不辞了。
明日,又见小童拿了几瓶精致小菜走过来道:「县君昨日蒙惠过重,今见官人在客边,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吃,手制此数瓶送来奉用。」宣教见这般知趣著人,必然有心于他了,好不徯幸!想道:「这童子传来传去,想必在他身旁讲得话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图成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家人去买些鱼肉果品之类,荡了酒来与小童对酌。小童道:「小人是赵家小厮,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县君心腹人儿,我怎敢把你等闲厮觑!放心饮酒。」小童告过无礼,吃了几杯,早已脸红,道:「吃不得了。若醉了,县君须要见怪,打发我去罢。」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类,答了来意,付与小童去了。
隔了两日,小童自家走过来玩耍,宣教又买酒请他。酒间与他说得入港,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话问你,你家县君多少年纪了?」小童道:「过新年才廿三岁,是我家主人的继室。」宣教道:「模样生得如何?」小童摇头道:「没正经!早是没人听见,怎把这样说话来问?生得如何,便待怎么?」宣教道:「总是没人在此,说话何妨?我既与他送东送西,往来了两番,也须等我晓得他是长是短的。」小童道:「说著我县君容貌,真个是世间少比,想是天仙里头谪下来的。除了画图上仙女,再没见这样第二个。」
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见他一见?」小童道:「这不难。等我先把帘子上的系带解松了,你明日只在对门,等他到帘子下来看的时节,我把帘子揎将出来,揎得重些,系带散了,帘子落了下来,他一时回避不及,可不就看见了?」宣教道:「我不要这样见。」小童道:「要怎的见?」宣教道:「我要好好到宅子里拜见一拜见,谢他平日往来之意,方称我愿。」小童道:「这个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专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禀白一声,好歹讨个回音来覆官人。」宣教又将银一两送与小童,叮嘱道:「是必要讨个回音。」
去了两日,小童复来说:「县君闻得要见之意,说道:『既然官人立意惓切,就相见一面也无妨。只是非亲非故,不过因对门在此,礼物往来得两番,没个名色,遽然相见,恐怕惹人议论。』是这等说。」宣教道:「也是,也是。怎生得个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广里来,带了许多珠宝在此,最是女人用得著的。我只做当面送物事来与县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见一面如何?」小童道:「好倒好,也要去对县君说过,许下方可。」小童又去了一会,来回言道:「县君说:『使便使得,只是在厅上见一见,就要出去的。』」宣教道:「这个自然,难道我就挨住在宅里不成?」小童笑道:「休得胡说!快随我来。」宣教大喜过望。整一整衣冠,随著小童三脚两步走过赵家前厅来。
小童进去禀知了,门响处,宣教望见县君打从里面从从容容走将出来。但见:
衣裳楚楚,佩带飘飘。大人家举止端详,没有轻狂半点。小年纪面庞娇嫩,并无肥重一分。清风引出来,道不得云是无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谓容是诲淫之端。犬儿虽已到篱边,天鹅未必来沟里。
宣教看见县君走出来,真个如花似玉,不觉的满身酥麻起来,急急趋上前去唱个肥喏,口里谢道:「屡蒙县君厚意,小子无可答谢,惟有心感而已。」县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里取出一包珠玉来,捧在手中道:「闻得县君要换珠玉,小人随身带得有些,特地过来面奉与县君拣择。」一头说,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来接。谁知县君立著不动,呼唤小童接了过来,口里道:「容看过议价。」只说了这句,便抽身往里面走了进去。宣教虽然见了一见,并不曾说得一句掉俏的说话,心里猾猾突突,没些意思走了出来。
到下处,想著他模样行动,叹口气道:「不见时犹可,只这一番相见,定害杀了小生也!」以后遇著小童,只央及他设法再到里头去见见。无过把珠宝做因头,前后也曾会过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无他词。颜色庄严,毫无可犯,等闲不曾笑了一笑,说了一句没正经的话。那宣教没入脚处,越越的心魂撩乱,注恋不舍了。
那宣教有个相处的粉头,叫做丁惜惜,甚是相爱的。只因想著赵县君,把他丢在脑后了,许久不去走动。丁惜惜邀请了两个帮闲的再三来约宣教,请他到家里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里肯去?被两个帮闲的不由分说,强拉了去。丁惜惜相见,十分温存,怎当得吴宣教一些不在心上。丁惜惜撒娇撒痴了一会,免不得摆上东道来。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个歌儿嘲他道:
俏冤家,你当初缠我怎的?到今日又丢我怎的?丢我时顿忘了缠我意。缠我又丢我,丢我去缠谁?似你这般丢人,也少不得也有人来丢了你!
当下吴宣教没情没绪,吃了两杯。一心想著赵县君生得十分妙处,看了丁惜惜,有好些不像意起来。却是身既到此,没奈何只得勉强同惜惜上床睡了。虽然少不得干著一点半点儿事,也是想著那个,藉这个出火的。
云雨已过,身体疲倦,正要睡去,只见赵家小童走来道:「县君特请宣教叙话。」宣教听了这话,急忙披衣起来,随著小童就走。小童领了竟进内室,只见赵县君雪白肌肤,脱得赤条条的眠在床里,专等吴宣教来。小童把吴宣教尽力一推,推进床里。吴宣教喜不自胜,腾的翻上身去,叫一声:「好县君,快活杀我也!」
用得力重了,一个失脚,跌进里床,吃了一惊醒来,见惜惜睡在身边,朦胧之中,还认做是赵县君,仍旧跨上身去。丁惜惜也在睡里惊醒道:「好馋货!怎不好好的,做出这个极模样!」吴宣教直等听得惜惜声音,方记起身在丁家床上,适才是梦里的事,连自己也失笑起来。丁惜惜再四盘问:「你心上有何人,以致七颠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闲话支吾,不肯说破。
到了次日,别了出门。自此以后,再不到丁家来了。无昼无夜,一心只痴想著赵县君,思量寻机会挨光。
忽然一日,小童走来道:「一句话对官人说,明日是我家县君生辰。官人既然与县君往来,须办些寿礼去与县君作贺。一作贺,觉得人情面上愈加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亏你来说,你若不说,我怎知道?这个礼节最是要紧,失不得的。」亟将彩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买些时鲜果品、鸡鸭熟食各一盘、酒一樽,配成一副盛礼,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说:「明日虔诚拜贺。」小童领家人去了。赵县君又叫小童来推辞了两番,然后受了。
明日起来,吴宣教整肃衣冠到赵家来,定要请县君出来拜寿。赵县君也不推辞,盛装出到前厅,比平日更齐整了。吴宣教没眼得看,足恭下拜。赵县君慌忙答礼,口说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挂齿?却要官人费心赐此厚礼,受之不当!」宣教道:「客中乏物为敬,甚愧菲薄。县君如此致谢,反令小子无颜。」县君回顾小童道:「留官人吃了寿酒去。」宣教听得此言,不胜之喜,道:「既留下吃酒,必有光景了。」
谁知县君说罢,竟自进去。宣教此时如热地上蚂蚁,不知是怎的才是。又想那县君如设帐的方士,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出来。呆呆的坐著,一眼望著内里。须臾之间,两个走使的男人,擡了一张桌儿,揩抹乾净。小童从里面捧出攒盒酒菜来,摆设停当,掇张椅儿请宣教坐。宣教轻轻问小童道:「难道没个人陪我?」小童也轻轻道:「县君就来。」
宣教且未就坐,还立著徘徊之际,小童指道:「县君来了。」果然赵县君出来,双手纤纤捧著杯盘,来与宣教安席。道了万福,说道:「拙夫不在,没个主人做主,诚恐有慢贵客,奴家只得冒耻奉陪。」宣教大喜道:「过蒙厚情,何以克当?」在小童手中,也讨个杯盘来与县君回敬。安席了,两下坐定。
宣教心下只说此一会必有眉来眼去之事,便好把几句说话撩拨他,希图成事。谁知县君意思虽然浓重,容貌却是端严。除了请酒请馔之外,再不轻说一句闲话。宣教也生煞煞的浪开不得闲口,便宜得饱看一回而已。
酒行数过,县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无夫主,不便久陪,告罪则个。」吴宣教心里恨不得伸出两臂来,将他一把抱著。却不好强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了进去。宣教一场扫兴,里边又传话出来,叫小童送酒。宣教自觉独酌无趣,只得吩咐小童多多上覆县君,厚扰不当,容日再谢。慢慢地踱过对门下处来。真是一点甜糖抹在鼻头上,只闻得香,却餂不著,心里好生不快。有〈银绞丝〉一首为证:
前世里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温存。几番相见意殷勤,眼儿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唇儿分?一个清白的郎君发了也昏。我的天那!阵魂迷,迷魂阵。
是夜,吴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踌躇道:「若说是无情,如何两次三番许我会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说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见些些光景,只是恁等板板地?往来有何了结?思量他每常帘下歌词,毕竟通知文义。且去讨讨口气,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计停当,次日起来,急将西珠十颗,用个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笺,写诗一首在上。诗云:
心事绵绵欲诉君,洋珠颗颗寄殷勤。
当时赠我黄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写毕,将来同放在盒内,用个小记号图书印皮封好了。忙去寻那小童过来,交付与他道:「多拜上县君,昨日承蒙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妆,不足为谢。」小童道:「当得拿去。」宣教道:「还有数字在内,须县君手自拆封,万勿漏泄则个。」小童笑道:「我是个有柄儿的红娘,替你传书递简。」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当重谢。」小童道:「我县君诗词歌赋最是精通,若有甚话写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万在意!」小童说:「不劳吩咐,自有道理。」
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将来道:「有回音了。」袖中拿出一个碧甸匣来递与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时,也是小小花押封记著的。宣教满心欢喜,慌忙拆将开来,中又有小小纸封裹著青丝发二缕,挽著个同心结儿,一幅罗纹笺上,有诗一首。诗云:
好将鬒发付并刀,只恐经时失俊髦。
妾恨千丝差可拟,郎心双挽莫空劳。
末又有细字一行,云:
原珠奉璧,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宣教读罢,跌足大乐,对小童道:「好了!好了!细详诗意,县君深有意于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与我听?」宣教道:「他剪发寄我,诗里道要挽住我的心,岂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为何不受你珠子!」宣教道:「这又有一说,只是一个故事在里头。」小童道:「甚故事?」宣教道:「当时唐明皇宠了杨贵妃,把梅妃江采苹贬入冷宫。后来思想他,惧怕杨妃不敢去,将珠子一封私下赐与他。梅妃拜辞不受,回诗一首,后二句云:『长门尽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县君不受我珠子,却写此一句来,分明说你家主不在,他独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却不是要我来伴他寂寥么?」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谢我?」宣教道:「惟卿所欲。」小童道:「县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与我了?」宣教道:「珠子虽然回来,却还要送去,我另自谢你便是。」
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坠二个,将出来送与小童道:「权为寸敬,事成重谢。这珠子再烦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诗在内,要他必受。」诗云:
往来珍珠不用疑,还珠垂泪古来痴。
知音但使能欣赏,何必相逢未嫁时?
宣教便将一幅冰鮹帕写了,连珠子付与小童。小童看了笑道:「这诗意,我又不晓得了。」宣教道:「也是用著个故事。唐张籍诗云:『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今我反用其意,说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你县君若有意于我,见了此诗,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原来官人是偷香的老手。」宣教也笑道:「将就看得过。」小童拿了一迳自去,此番不见来推辞,想多应受了。宣教暗自喜欢,只待好音。
丁惜惜那里时常叫小二来请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门外候旨的官,惟恐不时失误了宣召,那里敢移动半步?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来道:「县君请官人过来说话。」宣教听罢,忖道:「平日只是我去挨光,才设法得见面,并不是他著人来请我的。这番却是先叫人来相邀,必有光景。」因问小童道:「县君适才在那里?怎生对你说叫你来请我的?」小童道:「适才县君在卧房里,卸了妆饰,重新梳裹过了,叫我进去,问说:『对门吴官人可在下处否?』我回说:『他这几时只在下处,再不到外边去。』县君道:『既如此,你可与我悄悄请过来,竟到房里来相见,切不可惊张。』如此吩咐的。」
宣教不觉踊跃道:「依你说来,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觉得有些异样,决比前几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颇多,耳目难掩。日前只是体面上往来,所以外观不妨。今却要到内室里去,须瞒不得许多人。就是悄著些,是必有几个知觉,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须要商量。」宣教道:「你家中事体,我怎生晓得备细?须得你指引我道路,应该怎生才妥?」小童道:「常言道:『有钱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个不爱钱的?你只多把些赏赐分送与我家里人了,我去调开了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开去了,任你出入,就有撞见的也不说破了。」宣教道:「说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筑坛拜将。你前日说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来,你也像个老马泊六了。」小童道:「好意替你计较,休得取笑!」
当下吴宣教拿出二十两零碎银两,付与小童说道:「我须不认得宅上甚么人,烦你与我分派一分派,是必买他们尽皆口静方妙。」小童道:「这个在我,不劳吩咐。我先行一步,停当了众人,看个动静,即来约你同去。」宣教道:「快著些个。」小童先去了,吴宣教急拣时样齐楚衣服,打扮得齐整。真个赛过潘安,强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来,即去行事。正是:
罗绮层层称体裁,一心指望赴阳台。
巫山神女虽相待,云雨宁知到底谐?
说这宣教坐立不定,只想赴期。须臾,小童已至,回覆道:「众人多有了贿赂,如今一去,迳达寝室,毫无阻碍了。」宣教不胜欢喜,整一整巾帻,洒一洒衣裳,随著小童,便走过了对门。不由中堂,在旁边一条衖里转了一两个弯曲,已到卧房之前。只见赵县君嬾梳妆模样,早立在帘儿下等候。见了宣教,满面堆下笑来,全不比日前的庄严了。开口道:「请官人房里坐地。」一个丫鬟掀起门帘,县君先走了进房,宣教随后入来。只是房里摆设得精致,炉中香烟馥郁,案上酒肴齐列。
宣教此时荡了三魂,失了六魄,不知该怎么样好,只是低声柔语道:「小子有何德能,过蒙县君青盼如此?」县君道:「一向承蒙厚情,今良宵无事,不揣特请官人清话片晌,别无他说。」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县君独守清闺,果然两处寂寥。每遇良宵,不胜怀想。前蒙青丝之惠,小子紧系怀袖,胜如贴肉。今蒙宠召,小子所望,岂在酒食之类哉?」县君微笑道:「休说闲话,且自饮酒。」
宣教只得坐了,县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热酒,自己举杯奉陪。宣教三杯酒落肚,这点热团团兴儿直从脚跟下冒出天庭来,那里按纳得住?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箸子也倒拿了,酒盏也泼翻了,手脚都忙乱起来。觑个丫鬟走了去,连忙走过县君这边来,跪下道:「县君可怜见,急救小子性命则个!」县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无心者,自前日传柑之日,便觉锺情于子。但礼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动,愈难禁制,冒礼忘嫌,愿得亲近。既到此地,决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静后,从容同就枕席便了。」宣教道:「我的亲亲的娘!既有这等好意,早赐一刻之欢也是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
县君笑道:「怎恁地馋得紧?」即唤丫鬟们快来收拾,未及一半,只听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马嘶之声,渐渐近前堂来了。宣教方在神魂荡扬之际,恰像身子不是自己的,虽然听得有些诧异,没工夫得疑虑别的,还只一味痴想。忽然一个丫鬟慌慌忙忙撞进房来,气喘喘的道:「官人回来了!官人回来了!」县君大惊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过了桌上的!」即忙自己帮著搬得桌上罄净。
宣教此时任是奢遮胆大的,不由得不慌张起来,道:「我却躲在那里去?」县君也著了忙道:「外边是去不及了。」引著宣教的手,指著床底下道:「权躲在里面去,勿得做声!」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又恐不认得门路,撞著了人。左右看著房中,却别无躲处。一时慌促,没计奈何,只得依著县君说话,望著床底一钻,顾不得甚么尘灰龌龊。且喜床底宽阔,战陡陡的蹲在里头,不敢喘气。
一眼偷觑著外边,那暗处望明处,却见得备细。看那赵大夫大踏步走进房来,口里道:「这一去不觉好久,家里没事么?」县君著了忙的,口里牙齿捉对儿厮打著,回言道:「家……家……家里没事。你……你……你如何今日才来?」大夫道:「家里莫非有甚事故么?如何见了我举动慌张,语言失措,做这等一个模样?」县君道:「没……没……没甚事故。」大夫对著丫鬟问道:「县君却是怎的?」丫鬟道:「果……果……果然没有甚么怎……怎……怎的。」
宣教在牀下著急,恨不得替了县君、丫鬟的说话,只是不敢爬出来。大夫迟疑了一回道:「好诧异!好诧异!」县君按定了性,才说得话儿囫囵,重复问道:「今日在那里起身?怎夜间到此?」大夫道:「我离家多日,放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暂归来一看,明日五更就要起身过江的。」
宣教听得此言,惊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许下了半边,道:「原来还要出去,却是我的造化也!」县君又问道:「可曾用过晚饭?」大夫道:「晚饭已在船上吃过,只要取些热水来洗脚。」县君即命丫鬟安好了足盆,厨下去取热水来倾在里头了。大夫便脱了外衣,坐在盆间,大肆浇洗。浇洗了多时,泼得水流满地,一直淌进床下来。因是地板房子,铺牀处压得重了,地板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处。
那宣教正蹲在里头,身上穿著齐整衣服,起初一时极了,顾不得惹了灰尘,钻了进去。而今又见水流来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觉的把袖子东收西敛,来避那些龌龊水,未免有些窸窸窣窣之声。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么响?敢是蛇鼠之类,可拿灯烛来照照。」丫鬟未及答应,大夫急急揩抹乾净,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烛台过来。捏在手中,向床底下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这一看,好似:
霸王初入垓心内,张飞刚到灞陵桥。
大夫大吼一声道:「这是甚么鸟人?躲在这底下?」县君支吾道:「敢是个贼?」大夫一把将宣教拖出来道:「你看!难道有这样齐整的贼?怪道方才见吾慌张,原来你在家养奸夫!我去得几时,你就是这等羞辱门户!」先是一掌打去,把县君打个满天星。县君啼哭起来,大夫喝教众奴仆都来,此时小童也只得随著众人行止。大夫叫将宣教四马攒蹄,捆做一团。声言道:「今夜且与我送去厢里吊著,明日临安府推问去!」大夫又将一条绳来,亲自动手也把县君缚住道:「你这淫妇,也不与你干休!」县君只是哭,不敢回答一言。大夫道:「好恼!好恼!且暖酒来我吃著消闷!」从人丫鬟们多慌了,急去灶上撮哄些嗄饭,热酒拿来。大夫取个大瓯,一头吃,一头骂。又取过纸笔,写下状词,一边写,一边吃酒。吃得不少了,不觉懵懵睡去。
县君悄悄对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误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向我,谁知随手事败。若是到官,两个多不好了,为之奈何?」宣教道:「多蒙县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点恩惠,今事若败露,我这一官只当断送在你这冤家手里了。」县君道:「没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软的人,求告得转的。」正说之间,大夫醒来,口里又喃喃的骂道:「小的们打起火把,快将这贼弟子孩儿送到厢里去!」
众人答应一声,齐来动手。宣教著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言。小子不才,忝为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对门。蒙县君青盼,往来虽久,实未曾分毫犯著玉体。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这官职有累。望乞高擡贵手,饶过小子,容小子拜纳微礼,赎此罪过罢!」
大夫笑道:「我是个宦门,把妻子来换钱么?」宣教道:「今日便坏了小子微官,与君何益?不若等小子纳些钱物,实为两便。小子亦不敢轻,即当奉送五百千过来。」大夫道:「如此口轻,你一个官,我一个妻子,只值得五百千么?」
宣教听见论量多少,便道是好处的事了,满口许道:「便再加一倍,凑做千缗罢。」大夫还只是摇头。县君在傍哭道:「我只为买这官人的珠翠,约他来议价,实是我的不是。谁知撞著你来捉破了,我原不曾点污,今若拿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来。我也免不得到官对理,出乖露丑,也是你的门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宽恕了我,放了这官人罢!」大夫冷笑道:「难道不曾点污?」
众从人与丫鬟们先前是小童贿赂过的,多来磕头讨饶道:「其实此人不曾犯著县君,只是暮夜不该来此,他既情愿出钱赎罪,官人罚他重些,放他去罢。一来免累此人官职,二来免致县君出丑,实为两便。」县君又哭道:「你若不依我,只是寻个死路罢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著县君道:「只为要保全你这淫妇,要我忍这样脏污!」
小童忙撺到宣教耳边厢低言道:「有了口气了,快快添多些,收拾这事罢。」宣教道:「钱财好处,放绑要紧。手脚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饶你,须得二千缗钱,还只是买那官做。羞辱我门庭之事,只当不曾提起,便宜得多了。」宣教连声道:「就依著是二千缗,好处!好处!」
大夫便喝从人,教且松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头解开,松出两只手来。大夫叫将纸墨笔砚拿过来,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写个不愿当官的招伏。宣教只得写道:
「吏部候勘宣教郎吴某,只因不合闯入赵大夫内室,不愿经官,情甘出钱二千贯赎罪,并无词说。私供是实。」
赵大夫取来看过,要他押了个字。便叫放了他绑缚,只把脖子拴了,叫几个方才随来家的戴大帽,穿一撒的家人,押了过对门来,取足这二千缗钱。
此时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处几个手下人已此都睡熟了。这些赵家人个个如狼似虎,见了好东西便抢,珠玉犀象之类,狼籍了不知多少,这多是二千缗外加添的。吴宣教足足取勾了二千数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银两送与众家人,做了东道钱。众人方才住手。賷了东西,仍同了宣教,押到家主面前交割明白。
大夫看过了东西,还指著宣教道:「便宜了这弟子孩儿!」喝叫:「打出去!」
宣教抱头鼠窜走归下处,下处店家灯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这事对主人说,讨了个火,点在房里了,坐了一回,惊心方定。无聊无赖,叫起个小厮来,荡些热酒,且图解闷。一边吃,一边想道:「用了这几时工夫,才得这个机会,再差一会儿也到手了。谁想却如此不偶,反费了许多钱财!」又自解道:「还算造化哩。若不是赵县君哭告,众人拜求,弄得到当官,我这官做不成了。只是县君如此厚情厚德,又为我加此受辱。他家大夫说,明日就出去的,这倒还好个机会。只怕有了这番事体,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勾相傍否?」心口相问,不觉潸然泪下,郁抑不快,呵欠上来,也不脱衣服,倒头便睡。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来。走出店中举目看去,对门赵家门也不关,帘子也不见了。一望进去,直看到里头,内外洞然,不见一人。他还怀著昨夜鬼胎,不敢进去,悄悄叫个小厮,一步一步挨到里头探听。直到内房左右看过,并无一个人走动踪影。只见几间空房,连家伙什物一件也不见了。出来回覆了宣教。
宣教忖道:「他原说今日要到外头去,恐怕出去了,我又来走动,所以连家眷带去了。只是如何搬得这等罄净?难道再不回来住了?其间必有缘故。」试问问左右邻人,才晓得赵家也是那里搬来的,住得不十分长久。这房子也只是赁下的,原非己宅,是用著美人之局,扎了火囤去了。
宣教浑如做了一个大梦一般,闷闷不乐,且到丁惜惜家里消遣。惜惜接著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风吹得贵人到此?」连忙置酒相待。饮酒中间,宣教频频的叹气。惜惜道:「你向来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时。今日既承不弃到此,如何只是嗟叹,像有甚不乐之处?」宣教正是事在心头,巴不得对人告诉,只得把如何对门作寓,如何与赵县君往来,如何约去私期,却被丈夫归来拿住,将钱买得脱身,备细说了一遍。
惜惜大笑道:「你枉用痴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对我说,我敢也先点破你,不著他道儿也不见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将我包到扬州去,也假了商人的美妾,扎了一个少年子弟千金,这把戏我也曾弄过的。如今你心爱的县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剌货也!你前日瞒得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受些业报。」
宣教满脸羞慙,懊恨无已。丁惜惜又只顾把说话盘问,见说道身畔所有剩得不多,䘕衏家本色,就不十分亲热得紧了。宣教也觉怏怏,住了一两晚,走了出来。满城中打听,再无一些消息。看看盘费不勾用了,等不得吏部改秩,急急走回故乡。亲眷朋友晓得这事的,把来做了笑柄。
宣教常时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场缠绵之疾,竟不及调官而终。可怜吴宣教一个好前程的,著了这一些魔头,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尴尬,没个收场。如今奉劝人家子弟,血气未定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为鉴!诗云:
一脔肉味不曾尝,已尽缠头罄橐装。
尽道陷人无底洞,谁知洞口赚刘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