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惊奇
二刻拍案惊奇
经典·经典完结416406 字

第三回: 权学士权认远乡姑 白孺人白嫁亲生女

更新时间:2025-11-26 10:52:42 | 字数:12298 字

世间奇物缘多巧,不怕风波颠倒。遮莫一时开了,到底还完好。
丰城剑气冲天表,雷焕张华分宝。他日偶然齐到,津底双龙袅。

此词名〈桃源忆故人〉,说著世间物事有些好处的,虽然一时拆开,后来必定遇巧得合。那「丰城剑气」是怎么说?晋时大臣张华,字茂先,善识天文,能辨古物。一日,看见天上斗牛分野之间,宝气烛天,晓得豫章丰城县中当有奇物出世。有个朋友雷焕也是博物的人,遂选他做了丰城县令,托他到彼,专一为访寻发光动天的宝物,吩咐他道:「光中带有杀气,此必宝剑无疑。」那雷焕领命,到了县间,看那宝气却在县间狱中。雷焕领了从人,到狱中尽头去处,果然掘出一对宝剑来,雄曰「纯钩」、雌曰「湛卢」。雷焕自佩其一,将其一献与张华,各自宝藏,自不必说。后来,张华带了此剑行到延平津日,那剑忽在匣中跃出,到了水边,化成一龙。津水之中也钻出一条龙来,凑成一双,飞舞升天而去。张华一时惊异,分明晓得宝剑通神,只水中这个出来凑成双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焕处问前剑所在。雷焕回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于水中了。」方知两剑分而复合,以此变化而去也。至今人说因缘凑巧,多用「延津剑合」故事,所以这词中说的正是这话。

而今说一段因缘,隔著万千里路,也只为一件物事凑合成了,深为奇巧。有诗为证:
温峤曾输玉镜台,圆成钿合更奇哉!
可中宿世红丝系,自有媒人月下来。

话说国朝有一位官人,姓权,名次卿,表字文长,乃是南直隶宁国府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编修之职。那翰林生得仪容俊雅,性格风流,所事在行,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谪仙、人中玉树。他自登甲第,在京师为官一载有馀。京师有个风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谓之庙市,凡百般货物俱赶在城隍庙前,直摆到刑部街上来卖,挨挤不开,人山人海的做生意。那官员每清闲好事的,换了便巾、便衣,带了一两个管家长班出来,步走游看,收买好东西旧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门最是清闲不过,读书、下棋、饮酒、拜客,别无他事相干。权翰林况且少年心性,下处闲坐不过,每遇做市热闹时,就便出来行走。

一日,在市上看见一个老人家,一张桌儿上摆著许多零碎物件,多是人家动用家伙,无非是些灯台、铜杓、壶、瓶、碗、碟之类,看不得在文墨眼里的。权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见就中有一个色样奇异些的盒儿,用手去取来一看,乃是个旧紫金钿盒儿,却只是盒盖。翰林认得是件古物,可惜不全,问那老儿道:「这件东西须还有个底儿,在那里?」老儿道:「只有这个盖,没有见甚么底。」翰林道:「岂有没底的理?你且说这盖是那里来的,便好再寻著那底了。」老儿道:「老汉有几间空房在东直门,赁与人住。有个赁房的,一家四五口害了天行症候,先死了一两个后生。那家子慌了,带病搬去,还欠下些房钱,遗下这些东西作退帐。老汉收拾得,所以将来货卖度日。这盒儿也是那人家的,外边还有一个纸簏儿藏著,有几张故字纸包著。喒也不晓得那半扇盒儿要做甚用,所以摆在桌儿上,或者遇个主儿买去也不见得。」翰林道:「我倒要买你的,可惜是个不全之物。你且将你那纸簏儿来看!」

老儿用手去桌底下摸将出来,却是一个破碎零落的纸糊头簏儿。翰林道:「多是无用之物,不多几个钱卖与我罢。」老儿道:「些小之物,凭爷赏赐罢。」翰林叫随从管家权忠与他一百个钱,当下成交。老儿又在簏中取出旧包的纸儿来包了,放在簏中,双手递与翰林。

翰林叫权忠拿了,又在市上去买了好几件文房古物。回到下处来,放在一张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细看,多觉买得得意。落后看到那纸簏儿,扯开盖,取出纸包来,开了纸包,又细看那钿盒,金色灿烂,果是件好东西。颠倒相来,到底只是一个盖。想道:「这半扇落在那里?且把来藏著,或者凑巧有遇著的时节也未可知。」随取原包的纸儿包他,只见纸破处,里头露出一些些红的出来。翰林把外边纸儿揭开来看,里头却衬著一张红字纸。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原来如此!」你道写的甚么?上写道:「大时雍坊住人徐门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岁。有兄白大,子曰留哥,亦系同年生。缘氏夫徐方,原籍苏州,恐他年隔别无凭,有紫金钿盒各分一半,执此相寻为照。」后写著年月,下面著个押字。

翰林看了道:「原来是人家婚姻照验之物,是个要紧的,如何却将来遗下又被人卖了?也是个没搭煞的人了。」又想道:「这写文书的妇人既有丈夫,如何却不是丈夫出名?」又把年月迭起指头算,一算看,笑道:「立议之时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岁,正当妙龄,不知成亲与未成亲?」又笑道:「妄想他则甚!且收起著。」因而把几件东西一同收拾过了。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来行走。看见那老儿仍旧在那里卖东西,问他道:「你前日卖的盒儿,说是那一家掉下的,这家人搬在哪里去了?你可晓得?」老儿道:「谁晓得他?他一家人先从小的死起,死得来慌了,连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绝了,也不见得。」翰林道:「他住你家时,有甚么亲戚往来?」老儿道:「他有个妹子,嫁与下路人,住在前门。以后不知哪里去了,多年不见往来了。」权翰林自想道:「问得著时,还了他那件东西,也是一桩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头绪,也只索繇他罢了。」

回还寓所,只见家间有书信来,夫人在家中亡过了。翰林痛哭了一场,没情没绪,打点回家,就上个告病的本。奉圣旨:「权某准回籍调理,病痊赴京听用。钦此。」权翰林从此就离了京师,回到家中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钿盒的来历。苏州有个旧家子弟,姓徐名方,别号西泉,是太学中监生。为干办前程,留寓京师多年。在下处岑寂,央媒娶下本京白家之女为妻,生下一个女儿,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时,白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唤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护著自家人,况且京师中人不知外方头路,不喜欢攀扯外方亲戚,一心要把这丹桂许与侄儿去。徐太学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著结下路亲眷,十分不肯。一日,太学得选了闽中二尹,打点回家赴任,就带了白氏出京。白氏不得遂愿,恋恋骨肉之情,瞒著徐二尹私下写个文书,不敢就说许他为婚,只把一个钿盒儿分做两处,留与侄儿做执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师,或是天涯海角,做个表证。

白氏随了二尹到了吴门。原来二尹久无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唤糕儿。二尹做了两任官回家,已此把丹桂许下同府陈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远时乖,只得丢在脑后,虽然如此,中怀歉然,时常在佛菩萨面前默祷,思想还乡,寻钿盒的下落。已后二尹亡逝,守了儿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师念头息了。想那出京时节,好歹已是十五六个年头,丹桂长得美丽非凡。所许陈家儿子年纪长大,正要纳礼成婚,不想害了色痨,一病而亡。眼见得丹桂命硬,做了望门寡妇,一时未好许人,且随著母亲、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著过日。正是:孤辰寡宿无缘分,空向天边盼女牛。

不说徐丹桂凄凉,且说权翰林自从断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馀,尚未续娶,心绪无聊,且到吴门闲耍,意图寻访美妾。因怕上司府县知道,车马迎送,酒礼往来,拘束得不耐烦。揣料自己年纪不多,面庞娇嫩,身材琐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说是个游学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庵隔壁静室中,那庵乃是尼僧。有个老尼唤做妙通师父,年有六十已上,专在各大家往来,礼度熟娴,世情透彻。看见权翰林一表人物,虽然不晓得是埋名贵人,只认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后的人,不敢怠慢。时常叫香公送茶来,或者请过庵中清话。权翰林也略把访妾之意问及妙通,妙通说是出家之人不管闲事,权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说得。

是时正是七月七日,权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著「牛女银河」之事,好生无聊。乃咏宋人汪彦章〈秩闱〉词,改其末句一字,云:
高柳蝉嘶,采菱歌断秋风起。晚云如髻,湖上山横翠。
帘卷西楼,过雨凉生袂。天如水,画楼十二,少个人同倚。--调寄〈点绛唇〉

权翰林高声歌咏,趁步走出静室外来。新月之下,只见一个素衣的女子走入庵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后,在黑影中闪著身子看那女子。只见妙通师父出来接著,女子未叙寒温,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烧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闻道双衔凤带,不妨单著鲛绡。夜香知与阿谁烧?怅望水沉烟袅。
云鬓风前丝卷,玉颜醉里红潮。莫教空度可怜宵,月与佳人共僚。--调寄〈西江月〉

那女子拈著香,跪在佛前,对著上面,口里喃喃呐呐,低低微微,不知说著许多说话,没听得一个字。那妙通老尼便来收科道:「小娘子,你的心事说不能尽,不如我替你说一句简便的罢。」那女子立起身来道:「师父,怎的简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个得意的丈夫。可好么?」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为生来命苦,父亡母老,一身无靠,所以拜祷佛天,专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远。」女子也笑将起来。妙通摆上茶食,女子吃了两盏茶,起身作别而行。

权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险些儿眼里放出火来,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住,见他去了,心痒难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转来,见了道:「相公还不曾睡?几时来在此间?」翰林道:「小生见白衣大士出现,特来瞻礼!」妙通道:「此邻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貌倾城,目中罕见。」翰林道:「曾嫁人未?」妙通道:「说不得,他父亲在时,曾许下在城陈家小官人。比及将次成亲,那小官人没福死了。担阁了这小娘子做了个望门寡,一时未有人家来求他的。」翰林道:「怪道穿著淡素。如何夜晚间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著如此不偶之事,心愿不足,故此对母亲说了来烧炷夜香。」翰林道:「他母亲是甚么样人?」妙通道:「他母亲姓白,是个京师人,当初徐家老爷在京中选官娶了来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与。对我说,还有个亲兄在京,他出京时节,有个侄儿方两岁,与他女儿同庚的。自出京之后,杳不相闻,差不多将二十年来了,不知生死存亡。时常托我在佛前保佑。」

翰林听著,呆了一会,想道:「我前日买了半扇钿盒,那包的纸上分明写是徐门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这个女子姓徐名丹桂,母亲姓白,眼见得就是这家了。那卖盒儿的老儿说那家死了两个后生,老人家连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后生就是他侄儿留哥,不消说得。谁想此女如此妙丽,在此另许了人家,可又断了。那信物却落在我手中,却又在此相遇,有如此凑巧之事!或者倒是我的姻缘也未可知。」以心问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帐处?只须如此如此。」算计已定,对妙通道:「适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纪了?」妙通道:「有四十多岁了。」翰林道:「他京中亲兄可是白大?侄儿子可叫做留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晓得?」翰林道:「那孺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侄儿。」妙通道:「相公好取笑。相公自姓权,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离了京师,在江湖上游学。一来慕南方风景,二来专为寻取这头亲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今偶然见师父说著端的,也是一缘一会,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晓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原来有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认了令姑,小尼再来奉贺便了。」翰林当下别了老尼,到静室中游思妄想,过了一夜。

天明起来,叫管家权忠,叮嘱停当了说话。结束整齐,一直问到徐家来。到了门首,看见门上一个老儿在那里闲坐,翰林叫权忠对他说:「可进去通报一声,有个白大官打从京中出来的。」老儿说道:「我家老主人没了,小官儿又小。你要见那个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姓白么?」老儿道:「正是姓白。」权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人的侄儿。」老儿道:「这等,你随我进去通报便是。」

老儿领了权忠,竟到孺人面前。权忠是惯事的人,磕了一头,道:「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来,已在门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权忠道:「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动颜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唤自家儿子道:「糕儿,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进来。」那小孩子嬉嬉颠颠、摇摇摆摆出来接了翰林进去。

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进去,见那孺人起来,翰林叫了「姑娘」一声,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礼。」孺人含著眼泪看那翰林,只见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胜之喜。说道:「想老身出京之时,你只有两岁,如今长成得这般好了。你父亲如今还健么?」翰林假意掩泪道:「弃世久矣!小侄只为眼底没个亲人,见父亲在时曾说有个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侄到南方来游学,专欲寻访。昨日偶见月波庵妙通师父说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来拜见。」孺人道:「如何声口不像北边?」翰林道:「小侄在江湖上已久,爱学南言,所以变却乡音也。」

翰林叫权忠送上礼物。孺人欢喜收了,谢道:「至亲骨肉,只来相会便是,何必多礼?」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说起,且喜姑娘康健。昨日见妙通说过,已知姑夫不在了。适间这位是表弟,还有一位表妹与小侄同庚的,在么?」儒人道:「你姑夫在时已许了人家,姻缘不偶,未过门就断了,而今还是个没吃茶的女儿。」翰林道:「也要请相见。」孺人道:「昨日去烧香,感了些风寒,今日还没起来梳洗。总是你在此还要久住,兄妹之间时常可以相见。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处。」

一边吩咐排饭,一手拽著翰林到西堂来。打从一个小院门边经过,孺人用手指道:「这里头就是你妹子的卧房。」翰林鼻边悄闻得一阵兰麝之香,心中好生傒幸。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饭,著落他行李在书房中,是件安顿停当了,方才进去。

权翰林到了书房中,想道:「特地冒认了侄儿,要来见这女子,谁想尚未得见。幸喜已认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机会来,不必性急,且待明日相见过了,再作道理。」

且说徐氏丹桂,年正当时,误了佳期,心中常怀不足。自那七夕烧香,想著牛女之事,未免感伤情绪,兼冒了些风寒,一时懒起。见说有个表兄自京中远来,他曾见母亲说小时有许他为婚之意,又闻得他容貌魁梧,心用也有些暗动,思量会他一面。虽然身子懒怯,只得强起梳妆,对镜长叹道:「如此好容颜,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绵搭絮〉一首为证:
瘦来难任,宝镜怕初临。鬼病侵寻,闷对秋光冷透襟,最伤心静夜闻砧。
慵拈绣紝,懒抚瑶琴。终宵里有梦难成,待晓起翻嫌晓思沉。

梳妆完了,正待出来见表兄。只见兄弟糕儿急急忙忙走将来道:「母亲害起急心疼来,一时晕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药,姐姐可快去看母亲去!」桂姐听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减妆也不及收,房门也不及锁,竟到孺人那里去了。

权翰林在书房中梳洗已毕,正要打点精神,今日求见表妹。只听得人传出来道:「老孺人一时急心疼,晕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门棋盘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带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礼入堂问病,就把这药送他一丸。医好了他,也是一个讨好的机会。」就去开出来,袖在袖里,一迳望内里来问病。路经东边小院,他昨日见儒人说,已晓得是桂娘的卧房,却见门开在那里,想道:「桂娘一定在里头,只作三不知闯将进去,见他时再作道理。」

翰林捏著一把汗走进卧房。只见:香奁尚启,宝镜未收。剩粉残脂,还在盆中荡漾。花钿翠黛,依然几上铺张。想她纤手理妆时,少个画眉人凑巧。

翰林如痴似醉,把桌上东西这件闻闻,那件嗅嗅,好不伎痒。又闻得扑鼻馨香,回首看时,那绣帐、牙牀、锦衾、角枕且是整齐精洁。想道:「我且在他牀里眠他一眠,也沾他些香气,只当亲挨著他皮肉一般。」一躺躺下去,眠在枕头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几时,不见动静,没些意智,慢慢走了出来。将到孺人房前,摸摸袖里,早不见了那丸药,正不知失落在那里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来路上一路寻到书房里去了。

桂娘在母亲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门未锁,妆台未收,跑到自房里来。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开罗帐,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见席间一个纸包,拾起来打开看时,却是一丸药。纸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几个字。桂娘道:「此自何来?著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亲那里去,却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处何人来到?却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药,果是跷蹊!且拿到母亲那里去问个端的。」

取了药,掩了房门,走到孺人处来问道:「母亲,兄弟取药回来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这孩子不知在那里顽耍,再不来了。」桂娘道:「好教母亲得知,适间转到房中,只见牀上一颗丸药,纸上写著『定神丹,专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来的,怎不送到母亲这里,却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这药在那里来的。」孺人道:「我儿,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门街上有得卖,此处那讨?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赐。快拿来我吃!」

桂娘取汤来递与孺人,咽了下去。一会,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欢喜不尽。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蒙蒙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帐前,不敢移动。恰好权翰林寻药不见,空手走来问安。正撞著桂娘在那里,不及回避。桂娘认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见的,也不躲闪。这里权翰林正要亲傍,堆下笑来,买将上去,唱个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连忙还礼道:「哥哥万福。」翰林道:「姑娘病体若何?」桂娘道:「觉道好些,方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见,见说玉体欠安,不敢惊动。」桂娘道:「小妹听说哥哥到来,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请哥哥厮见,恰遇母亲病急,脱身不得。不想哥哥又进来问病,幸瞻丰范。」翰林道:「小兄不远千里而来,得见妹子玉貌,真个是不枉奔波走这遭了。」桂娘道:「哥哥与母亲姑侄至亲,自然割不断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挂齿!」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质,后禄正长,佳期可待,何出此言?」

此时两人对话,一递一来。桂娘年大知味,看见翰林丰姿俊雅,早已动火了八九分,亦且认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脉,甜言软语,更不羞缩,对翰林道:「哥哥初来舍下,书房中有甚不周到处,可对你妹子说,你妹子好来照管一二。」翰林道:「有甚么不周到?」桂娘道:「难道不缺长少短?」翰林道:「虽有缺少,不好对妹子说得。」桂娘道:「但说何妨?」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东西?」翰林笑道:「晚间少个人作伴耳。」

桂娘通红了面皮,也不回答,转身就走。翰林赶上去一把扯住道:「携带小兄到绣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桂娘见他动手动脚,正难分解,只听得帐里老孺人开声道:「那个在此说话响?」翰林只得放了手,回首转来道:「是小侄问安。」其时桂娘已脱了身,跑进房里去了。

孺人揭开帐来,看见了翰林,道:「原来是侄儿到此。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来接待?你方才却和那个说话?」翰林心怀鬼胎,假说道:「只是小侄,并没有那个。」孺人道:「这等,是老人家听差了。」翰林心不在焉,一两句话,连忙告退。孺人看见他有些慌速失张失志的光景,心里疑惑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于京中,想必是侄儿带来的,如何却在女儿房内?适才睡梦之中分明听得与我女儿说话,却又说道没有。他两人不要晓得前因,辄便私自往来,日后做出勾当。他男长女大,况我原有心配合他的,只是侄儿初到,未见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启齿。且再过几时,看相机会圆成罢了。」

踌蹰之间,只见糕儿拿了一贴药走将来,道:「医生入娘贼!出去了,等了多时才取这药来。」孺人嗔他来迟,说道:「等你药到,娘死多时了。今天幸不疼,不吃这药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儿道:「那哥哥也不是老实人。方才走进来撞著他,却在姐姐卧房门首东张西张,见了我,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儿道:「我看这哥哥也标致,我姐姐又没了姐夫,何不配与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许多馋劳喉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轻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虽喝住了儿子,却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点,只是未便说出来。

那权翰林自遇桂娘两下交口之后,时常相遇,便眉来眼去,彼此有情。翰林终日如痴似狂,拿著一管笔写来写去,茶饭懒吃。桂娘也日日无情无绪,恹恹欲睡,针线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里。然两个只是各自有心,碍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脚。

一日,翰林到孺人处去,却好遇著桂娘梳妆已毕,正待出房。翰林阑门迎著,相唤了一礼。翰林道:「久闻妹子房闼精致,未曾得造一观,今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进去一看。」不由分说,望门里一钻,桂娘只得也走了进来。翰林看见无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则个!」桂娘不敢声张,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弃小妹,何不央人向母亲处求亲?必然见允,如何做那轻薄模样!」翰林道:「多蒙妹子指教,足见厚情。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实等不得那从容的事了。」桂娘正色道:「若要苟合,妹子断然不从!他日得做夫妻,岂不为兄所贱!」

挣脱了身子,望门外便走,早把个云髻扭歪,两鬓都乱了。急急走到孺人处,喘气尚是未息。孺人见了,觉得有些异样,问道:「为何如此模样?」桂娘道:「正出房来,撞见哥哥后边走来,连忙先跑,走得急了些个。」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侄儿就在后边来,却又不见到。原来没些意思,反走出去了。

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两个了,只是少个中间撮合的人。猛然想道:「侄儿初到时,说道见妙通师父说了才寻到我家来的,何不就叫妙通来与他说知其事,岂不为妙?」当下就吩咐儿子糕儿,叫他去庵中接那妙通,不在话下。

却说权翰林走到书房中,想起适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心于我,虽是未肯相从,其言有理。却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谁的是?」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认我是白大,自然是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将钿盒为证,怕这事不成!」又转想一想道:「不好,不好!万一名姓偶然相同,钿盒不是他家的,却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网儿,只是做些工夫,偎得亲热,自然到手。」

正胡思乱想,走出堂前闲步。忽然妙通师父走进门来,见了翰林,打个问讯道:「相公,你投亲眷好处安身许久了,再不到小庵走走?」权翰林还了一礼,笑道:「不敢瞒师父说,一来家姑相留,二来小生的形孤影只,岑寂不过。贪著骨肉相傍,懒向外边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单,老身替你做个媒罢!」翰林道:「小生久欲买妾,师父前日说不管闲事,所以不敢相央。若得替我做个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亲事倒有一头在我心里。适才白老孺人相请说话,待我见过了他,再来和相公细讲。」翰林道:「我也有个人在肚里,正少个说合的,师父来得正好。见过了家姑,是必到书房中来走走,有话相商则个。」妙通道:「晓得了。」说罢话,望内里就走进去。

见了儒人,儒人道:「多时不来走走。」妙通道:「见说儒人有些贵恙,正要来看,恰好小哥来唤我,故此就来了。」孺人道:「前日我侄初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儿,生出病来。而今小恙已好,不劳费心,只有一句话儿要与师父说说。」妙通道:「甚么话?」孺人道:「我只为女儿未有人家,日夜忧愁。」妙通道:「一时也难得像意的。」孺人道:「有倒有一个在这里,正要与师父商量。」妙通道:「是那个?倒要与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且莫说出那个,只问师父一句话,我京中来的侄儿说道先认得你的,可晓得么?」妙通道:「在我那里作寓好些时,见我说起孺人,才来认亲的,怎不晓得?且是好一个俊雅人物!」孺人道:「我这侄儿与我女儿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诉师父过的。当时在京就要把女儿许他为妻,是我家当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时,私下把一个钿盒分开两扇,各藏一扇以为后验,写下文书一纸。当时侄儿还小,经今年远,这钿盒文书,虽不知还在不在,人却是了。眼见得女儿别家无缘,也似有个天意在那里。我意欲完前日之约,不好自家启齿,抑且不知他京中曾娶过妻否,要烦你到西堂与我侄儿说此事,如若未娶,待与他圆成了可好么?」妙通道:「这个当得,管取一说就成,且拿了这半扇钿盒去,好做个话柄。」孺人道:「说得是。」走进房里去,取出来交与妙通,妙通袋在袖里了,一迳到西堂书房中来。

翰林接著道:「师父见过家姑了?」妙通道:「是见过了。」翰林道:「有甚说话?」妙通道:「多时不见,闲叙而已。」翰林道:「可见我妹子么?」妙通道:「方才不曾见,再过会到他房里去。」翰林道:「好个精致房,只可惜独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说一个人与他了。」翰林道:「起先师父说有头亲事要与小生为媒,是那一家?」妙通道:「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娘子模样尽好,正与相公厮称。只是相公要娶妾,必定有个正夫人了,他家却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正妻,亡过一年多了。恐怕一时难得门当户对的佳配,所以且说个取妾。若果有好人家像得吾意,自然聘为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么样的才像得你意?」翰林把手指著里面道:「不瞒老师父说,得像这里表妹方妙。」妙通笑道:「容貌倒也差不多儿。」翰林道:「要多少聘财?」妙通袖里摸出钿盒来,道:「不须别样聘财,却倒是个难题目。他家有半扇金盒儿,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儿,不胜欢喜。故意问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缘故。师父可晓得备细?」妙通道:「当初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个中表曾结姻盟,各分钿盒一扇为证。若有那扇,便是前缘了。」翰林道:「若论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可配得著否?」急在拜匣中取出来,一配,却好是一个盒儿。妙通道:「果然是一个,亏你还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说那半扇,是那一家的?」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倒来哄我!是你的亲亲表妹桂娘子的,难道你倒不晓得?」翰林道:「我见师父藏头露尾不肯直说出来,所以也做哑装呆,取笑一回。却又一件,这是家姑从幼许我的,何必今日又要师父多这些宛转?」妙通道:「令姑也曾道来,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别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问个明白。今相公弦断未续,钿盒现配成双,待老身回覆孺人,只须成亲罢了。」翰林道:「多谢撮合大恩。只不知几时可以成亲?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这馋样的新郎!明日是中秋佳节,我撺掇孺人就完成了罢,等甚么日子?」翰林道:「多感!多感!」

妙通袖里怀了这两扇完全的钿盒,欣然而去,回覆孺人。孺人道是骨肉重完,旧物再见,喜欢无尽,只待明日成亲吃喜酒了。此时胸中十万分,哪有半分道不是他的侄儿?正是:
只认盒为真,岂知人是假?
奇事颠倒颠,一似塞翁马。

权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绝早起来,叫权忠到当铺里去赁了一顶儒巾、一套儒衣,整备拜堂。孺人也绝早起来,料理酒席,催促女儿梳妆,少不得一对参拜行礼。权翰林穿著儒衣,正似白龙鱼服,掩著口只是笑,连权忠也笑。旁人看的无非道是他喜欢之故,那知其情?但见花烛辉煌,恍作游仙一梦。有词为证:
银烛灿芙蕖,瑞鸭微歕麝烟浮。
喜红丝初绾,宝合曾输。
何郎俊才调凌云,谢女艳容华濯露。
月轮正值团圆暮,雅称锦堂欢聚。
--右调〈画眉序〉

酒罢,送入洞房,就是东边小院桂娘的卧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强进挨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快活不快活!权翰林真如入蓬莱仙岛了。

入得罗帏,男贪女爱,两情欢畅,自不必说。云雨既阑,翰林抚著桂娘道:「我和你千里姻缘,今朝美满,可谓三生有幸。」桂娘道:「我和你自幼相许,今日完聚,不足为奇。所喜者,隔著多年,又如此远路,到底团圆,乃像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你须不是这里人,今入赘我家,不知到底萍踪浪迹,归于何处?抑且不知你为儒为商,作何生业?我嫁鸡随鸡,也要商量个终身之策,一时欢爱不足恋也。」翰林道:「你不须多虑。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处。」桂娘道:「有甚好处?料没有五花官诰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别件或者烦难,若只要五花官诰,包管箱笼里就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亏你不羞!」桂娘只道是一句夸大的说话,不以为意。翰林却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软款温柔,轻怜痛惜,如鱼似水,过了一夜。

明晨起来,各各梳洗已毕,一对儿穿著大衣,来拜见尊姑,并谢妙通为媒之功。正行礼之时,忽听得堂前一片价筛锣,像有十来个人喧嚷将起来,慌得小舅糕儿没钻处。翰林走出堂前来,问道:「谁人在此罗唣?」说声未了,只见老家人权孝,同了一班京报人,一见了就磕头道:「京中报人特来报爷高升的!小人们那里不寻得到?方才街上遇见权忠,才知爷寄迹在此。却如何这般打扮?快请换了衣服!」权翰林连忙摇手,叫他不要说破,禁得那一个住?你也「权爷」,我也「权爷」不住的叫,拿出一张报单来,已升了学士之职,只管嚷著求赏。翰林著实叫他们:「不要说我姓权!」京报人那管甚么头繇,早把一张报喜的红纸高高贴起在中间,上写:「飞报:贵府老爷权,高升翰林学士,命下。」

这里跟随管家权忠拿出冠带,对学士道:「料想瞒不过了,不如老实行事罢!」学士带笑脱了儒巾、儒衣,换了冠带,讨香案来,谢了圣恩。吩咐京报人出去门外候赏。

转身进来,重请岳母拜见。那孺人出于不意,心慌撩乱,没个是处,好像青天里一个霹雳,不知是那里起的。只见学士拜下去,孺人连声道:「折杀老身也!老身不知贤婿姓权,乃是朝廷贵臣,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望高擡贵手,恕家下简慢之罪!」学士道:「而今总是家人,不必如此说了。」孺人道:「不敢动问贤婿,贤婿既非姓白,为何假称舍侄光降寒门?其间必有因由。」学士道:「小婿寄迹禅林,晚间闲步月下,看见令爱芳姿,心中仰慕无已。问起妙通师父,说著姓名居址,家中长短备细,故此托名前来,假意认亲。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纳,也是三生有缘。」妙通道:「学士初到庵中,原说姓权,后来说著孺人家事,就转口说了姓白。小尼也曾问来,学士回说道:『因为访亲,所以改换名姓。』岂知贵人游戏,我们多被瞒得不通风,也是一场天大笑话。」孺人道:「却又一件,那半扇钿盒却自何来?难道贤婿是通神的?」学士笑道:「侄儿是假,钿盒却真。说起来实有天缘,非可强也。」孺人与妙通多惊异道:「愿闻其详。」学士道:「小婿在长安市上偶然买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却是文字一纸,正是岳母写与令侄留哥的,上有令爱名字。今此纸见在小婿处,所以小婿一发有胆冒认了,求岳母饶恕欺诳之罪!」孺人道:「此话不必题起了。只是舍侄家为何把此盒出卖?卖的是甚么样人?贤婿必然明白。」学士道:「卖的是一个老儿,说是令兄旧房主。他说令兄全家遭疫,少者先亡,止遗老口。一时逃去,所以把物件遗下,拿出来卖的。」孺人道:「这等说起来,我兄与侄皆不可保,真个是物在人亡了!」不觉掉下泪来。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姻缘分定,而今还管甚侄儿不侄儿,是姓权是姓白?招得个翰林学士做女婿,须不辱莫了你的女儿!」孺人道:「老师父说得有理。」大家称喜不尽。

此时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听著,口虽不说出来,才晓得昨夜许他五花官诰做夫人,是有来历的,不是过头说话。亦且钿盒天缘,实为凑巧,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权学士既喜著桂娘美貌,又见钿盒之遇,以为奇异,两下恩爱非常。重谢了妙通师父,连岳母、小舅都带了赴任。后来秩满,桂娘封为宜人,夫妻偕老。

世间百物总凭缘,大海浮萍有偶然。
不向长安买钿盒,何从千里配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