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刻意的疏远
深冬的清晨冷得像结了冰,启明中学的操场覆着一层白霜,草叶被冻得硬挺,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脆响。天边依旧是沉郁的灰蓝色,太阳迟迟不肯穿透云层,复读班的灯光在朦胧雾气里透出一片昏黄,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把外界的寒冷隔得格外分明。
教室里静得近乎压抑,所有人都埋着头,在试卷与书本之间挣扎。一模的倒计时牌一天比一天刺眼,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大意,就会被这场复读的洪流甩在身后。
祝青舟比往常更早坐在座位上。
桌面依旧整齐,书本依旧按序摆放,笔尖依旧在纸上匀速移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早已乱了节奏。从昨天走廊里周予诗红着眼眶说出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开始,他所有的冷静、克制、自我强迫,全都碎了。
他以为疏远是保护,是清醒,是对复读负责。直到她真的转身离开,他才明白,那份热闹被抽走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落。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轻快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周予诗走了进来,她换了一侧肩膀背包,头发梳得格外整齐,脸上没有了往日蹦蹦跳跳的鲜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倔强的安静。她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避开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靠近时,极轻地顿了一瞬。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笑着跟他说 “早”,没有递给他温热的牛奶糖,没有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就叽叽喳喳分享小事。
她只是沉默地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课本,摊开,摆正,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道必须精准执行的题目。
两人之间,原本只有一拳宽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祝青舟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能感受到她坐在身边的气息,可她连一个余光、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再给他。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早读课开始,教室里响起朗朗书声。
从前,周予诗读错单词时,会悄悄侧头看他,吐吐舌头小声求助;他读到难点时,她会安安静静听着,眼神里满是崇拜。那些细碎的小互动,让枯燥的早读都变得温柔。
可今天,她声音很轻,语速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偏过头一次。
祝青舟的目光几次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每多看一眼,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
他想开口,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她 “我不是讨厌你”。可话到嘴边,却被复读的压力、内敛的性格、害怕失控的恐惧死死堵住。
他只能继续沉默,继续用冷漠伪装自己,继续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周予诗立刻合上书本,起身就往教室外走,没有丝毫停留,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走到走廊的窗边,靠着墙,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冷风呛得她鼻尖发酸,却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告诉自己:必须忍住。不能再靠近,不能再心软,不能再自作多情,更不能再讨人嫌。祝青舟需要安静,需要专注,需要不被打扰的复读生活,而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远离。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转身和路过的同学勉强笑了笑,一起走向洗手间。
这一切,都被祝青舟看在眼里。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她刻意疏远的背影,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里的闷疼越来越重。
后座的男生注意到他不对劲,拍了拍他的肩膀:“青舟,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没睡好?”
祝青舟淡淡摇头,声音低沉沙哑:“没事。”
“我看你和予诗是不是闹矛盾了?” 男生试探着问,“她最近都不怎么跟你说话了。”
祝青舟指尖一颤,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纸上的题目,可眼前一片模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和她,不是闹矛盾。是他,亲手把她推远了。
上午的数学课,老师进行一模前的压轴题集训,难度大、节奏快,教室里的气氛紧绷到极致。
周予诗基础薄弱,这类题目本就吃力,从前她会时不时侧头看祝青舟的笔记,会在卡壳时轻轻碰他的胳膊,会在听懂后眼睛一亮,悄悄对他比个感谢的手势。
可今天,她全程低着头,死死盯着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划动,哪怕听不懂,哪怕思路混乱,哪怕眼眶微微发红,也硬撑着绝不向身边求助。
有好几次,她下意识想侧头,却在最后一刻强行把目光拉回,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祝青舟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她被题目难住时蹙紧的眉头,看到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肩膀,看到她明明想哭却死死忍住的模样。
他的心,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悄悄把自己的笔记往她那边挪了一小截,把关键步骤用最清晰的方式写好,希望她能看一眼,能少一点为难。
可周予诗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靠近,没有翻看,甚至刻意把自己的卷子往回拉了拉,彻底避开了与他的一切接触。
她在告诉他:她不会再依赖他,不会再麻烦他,不会再越界一步。
祝青舟收回手,心底一片冰凉。他终于尝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安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周予诗没有睡,她抱着昨天借的复习资料,一点点啃那些难懂的知识点。没有祝青舟的讲解,没有他耐心的梳理,她学得格外吃力,一道题要反复琢磨很久,才能勉强摸到一点思路。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她告诉自己:你可以的。没有他,你也可以学会,也可以进步,也可以不被讨厌。
祝青舟也没有睡。他侧躺着,面向窗外,用余光一点点看着她。看着她笨拙却固执地坚持,看着她明明很难过却硬撑的样子,他再也忍不住,悄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提笔写下:
“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不忙。”
他把便签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周予诗看到那张便签,指尖微微一顿,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随即拿起笔,在下面轻轻回了一句:
“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可以。”
字迹工整,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客气。
她把便签推了回来,没有再看他一眼,继续埋头做题。
祝青舟看着那张便签,心口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沉了下去。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推开了。
后排的褚苡,把这张小小的便签往来传递的全过程看在眼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她看得明白,两个人都在痛苦,一个在逼自己疏远,一个在逼自己坚强;一个在愧疚,一个在委屈,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被误会与骄傲困在原地。
她想做点什么,却又知道,有些心结,只能他们自己解开。外人插手,只会变成打扰。
傍晚放学,天色早已黑透,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地面的白霜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又冷又滑。
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里很快变得空旷。
周予诗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她把书本一一装好,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就走,全程没有和祝青舟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最终还是快步走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祝青舟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她坐过的位置变得冰冷,心里的空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拿起书包,追了出去。
走廊里很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颤。他远远地看到周予诗的身影,正快步走向校门口,没有丝毫停留。
他想喊住她,想拉住她,想把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落寞。
他终于明白:他以为的克制,是伤害;他以为的保护,是推开;他以为的为了学习,却弄丢了比学习更让他心动的光。
回到家,祝青舟坐在书桌前,桌上摊满了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她曾经送给他的便利贴,上面画着小小的太阳,写着笨拙却温暖的鼓励。还有一颗一直舍不得吃的牛奶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
这些都是她给他的温暖,是他复读生活里最亮的光。而现在,光灭了。
他把头埋在臂弯里,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后悔。
另一边,周予诗回到家,把书包扔在一边,趴在床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想靠近,不是不想再听他讲题,不是不想再感受他的温柔。可她怕,怕自己再次被讨厌,怕自己再次成为麻烦,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被他的冷漠打碎。
她只能用疏远,保护自己仅剩的一点自尊。
窗外的霜越来越重,风越来越冷。复读班的冬天,还在继续。两颗曾经紧紧靠近的心,在刻意的疏远里,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