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复读班的风波
深冬将至，风里已经裹上了刺骨的凉意。启明中学的梧桐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偶有几片残存的枯叶被风卷着，撞在复读班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外界的寒冷与压抑隔开，只留下满室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空气中淡淡的油墨气息。
早读课刚结束，教室里还残留着朗朗书声后的余静。祝青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英语单词本。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清晰，每一行都排列得整整齐齐，银框眼镜反射着室内柔和的灯光，侧脸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经过前一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身边那个热闹的身影，习惯了她时不时的搭话，习惯了她递来的零食，也习惯了在课间，和她一起折一只又一只纸蝴蝶。
周予诗刚把课本合上，就习惯性地转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不灭的小太阳。自从纸蝴蝶的约定在心底扎根，她看祝青舟的眼神里，便多了一层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与欢喜。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温热的牛奶糖，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轻快：“祝青舟，给你！我早上从家里带的，可甜了。”
祝青舟目光微垂，看着桌角那颗包装干净的奶糖，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低声道：“谢谢。”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将糖放进了笔袋一侧的小夹层里 —— 那里已经悄悄藏了好几颗她送的糖，每一颗都被他完好地收着，像珍藏一段段细碎的温暖。
周予诗见他收下，笑得眉眼弯弯，正想接着和他说昨晚刷题遇到的趣事，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周测试卷走了进来。
原本略显轻松的氛围瞬间紧绷，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复读班的测试像家常便饭，每一次分数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容不得半分松懈。
“今天早读加测，四十分钟，当堂批改讲评。” 老师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话。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新鲜的油墨味弥漫开来。周予诗深吸一口气，握紧笔开始答题。前面的基础题做得还算顺利，可写到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时，她的眉头渐渐蹙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好几道痕迹，依旧理不清思路。
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祝青舟。
少年依旧镇定从容，笔尖行云流水，早已写到最后检查阶段。他神情专注，目光扫过卷面，连一丝一毫的错误都不肯放过。阳光透过起雾的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安静又可靠。
周予诗连忙收回心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不想辜负祝青舟一次次的耐心讲题，更不想在这次测试里再次掉队。可越是着急，思路越是打结，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手心渐渐冒出细汗。
祝青舟早已完成答题，他没有提前交卷，而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看似落在自己的卷子上，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边的人。他察觉到周予诗的紧绷，看到她对着最后一道题迟迟不下笔，指尖微微发颤。
那道题的题型，他前几天才借着折纸蝴蝶的间隙，给她细致讲过两遍。
考场纪律严明，他不能明着提醒，更不能递纸条。可看着她眼底渐渐泛起的慌乱，他心里莫名一紧。
犹豫几秒，祝青舟轻轻将草稿纸往她的方向挪了一小截，纸上用极淡的笔迹，写了两个字：换元。
字迹很轻，只有凑近才能看清。
周予诗余光瞥见，心头猛地一震，原本混乱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她立刻提笔，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等她落下最后一个符号，收卷的铃声恰好响起。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侧过头悄悄对祝青舟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感激。
祝青舟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飞快收回目光，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浅红。他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他没办法看着她陷入无助。
卷子收上去后，教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有人叹气懊悔，有人松了口气，还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周予诗趴在桌上，轻轻揉着发酸的手腕，小声对祝青舟说：“刚才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然我那道题肯定空着。”
“下次稳住思路，你能做出来。” 祝青舟声音清淡，却带着笃定的鼓励。
他刚说完，后座的男生忽然探过头，脸上带着打趣的笑：“祝青舟，你也太偏心了吧，平时我们问你题你都惜字如金，考试还偷偷给予诗提示，你们俩关系也太好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与调侃。
周予诗的脸颊 “唰” 地一下红透，慌忙摆手：“不是的，我们没有…… 他只是提醒我注意时间而已。”
她越解释，心跳越快，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把头埋进臂弯，不敢看任何人。她不怕被老师批评，却怕这份还没说出口的心动，被当众戳破，让祝青舟为难。
祝青舟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过身，用身体轻轻挡住她，看向后座的男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保证考场安静，别乱说。”
他向来温和疏离，极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周围的人见状，纷纷收回目光，不再起哄。可有些心思，一旦被点破，就再也藏不住。
祝青舟微微低头，看着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的女孩，心里轻轻一软。他犹豫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说：“别怕，没事。”
简单几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周予诗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她悄悄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他。少年的侧脸依旧平静，可她分明看到，他耳尖那抹未褪的淡红，和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
后排的褚苡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挡住她大半的神情，只露出一只紧紧攥着笔的手，指节泛白。她看着祝青舟下意识护着周予诗的背影，看着他眼底独一份的耐心与温柔，心脏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
她也喜欢祝青舟，喜欢了整整两年。她会默默关注他的成绩，会悄悄整理他可能需要的笔记，会在无人的时候，折一只又一只纸蝴蝶，藏进书本深处。可她从来不敢像周予诗那样，大胆靠近、热烈表达，只能站在角落，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褚苡轻轻低下头，把眼底的失落与委屈压回心底，重新看向试卷，可眼前的字迹模糊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知道，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有些纸蝴蝶，注定只能飞向无人看见的角落。
数学老师很快批改完试卷，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
“这次测试，整体水平稳定，尤其是祝青舟，依旧满分，步骤规范。” 老师先表扬了祝青舟，语气里满是认可。全班同学早已习惯，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
祝青舟微微点头，神情平静。
老师顿了顿，目光落在周予诗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欣慰：“周予诗这次进步非常大，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完全正确，能看出来这段时间很用心，继续保持。”
全班瞬间响起一阵小小的惊讶声，看向周予诗的目光里，满是认可。
周予诗愣住了，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她侧过头，第一时间看向祝青舟，眼底的喜悦像要溢出来。
是他，一直是他。在她犯困时递来清凉油，在她不会时耐心讲题，在她慌乱时悄悄提醒，在她被调侃时默默护着她。她的每一点进步，都藏着他的温柔与付出。
祝青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的笑意终于不再隐藏，轻轻点头：“我说过，你可以。”
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周予诗的心尖上。
下课之后，周予诗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便利贴本，飞快写下一行字：今天被老师表扬啦！祝青舟是我的超级英雄！ 她把纸条推到祝青舟面前，像一只邀功的小猫，眼神亮晶晶的。
祝青舟看着那行带着小太阳图案的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拿起笔，在后面轻轻添了一句：继续加油，我们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没有直白的喜欢，却藏着最郑重的约定。
周予诗看着那句话，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和她折的纸蝴蝶放在一起。
傍晚放学，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亮起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冷风卷着落叶吹过，周予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祝青舟微微停下脚步，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她的脖子上。围巾带着他的体温，干净清爽的气息将她包裹。
“风大，别着凉。” 他声音低沉温柔。
周予诗抬头看向他，路灯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她忽然鼓起勇气，小声说：“祝青舟，等高考结束，我要和你一起折满一百只纸蝴蝶。”
祝青舟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轻轻 “嗯” 了一声，语气坚定：“好，一起。”
冷风依旧呼啸，可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心里却暖烘烘的。
复读班的小风波，没有让他们疏远，反而让彼此的心意更加清晰。那些藏在纸蝴蝶里的约定，藏在细节里的温柔，藏在沉默里的喜欢，都在这个寒冷的深冬，悄悄生根发芽，长成再也藏不住的模样。
他们知道，只要一起往前走，就一定能等到盛夏来临，等到纸蝴蝶翩然飞起，等到所有心愿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