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磁带里的盲文
周六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门，在柜台前投下斜斜的光影，沈默一个人守着店。
余快被派去对面那栋楼打听情况，陶桃的水果摊还没开张，店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只有饮水机每隔一会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偷偷说话。沈默把手表机芯全拆了，零件泡在清洗液里，等着油脂慢慢溶解，工作台一角放着个密封袋，里面那根头发像个沉默的证人，静静待着。
门被推开时，沈默正用软毛刷仔细清理表盘上的灰尘。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滚下来似的，他手里攥着盒老式磁带，透明塑料外壳已经发黄，里面的带子松松垮垮。
“能修这个吗？”他把磁带放在柜台上，声音轻得像落在棉花上，仿佛怕惊扰了店里的安静。
沈默拿起来端详。是盘TDK的60分钟空白磁带，八十年代常见的款式。外壳边缘磨得发毛，标签栏里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给儿”，笔画颤巍巍的，说不清是孩子的稚嫩还是老人的手抖。
“磁带怎么了？”沈默问。
“没声音。”男人说，“两面都没有，但我爸说里面有东西。”
“你爸？”
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喉结动了动：“他去年走了，走之前把这个塞给我，说这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我拿回去听，转了半天只有沙沙声，找人看过，说带子没断，就是没录上。”
沈默翻过磁带看背面的螺丝，没生锈，显然被拆开过。
“你拆过？”
“嗯，想看看是不是带子松了。”男人挠挠头，“里面就一张纸，别的啥也没有。”
“什么纸？”
“一张……盲文纸。”男人脸上满是困惑，“我爸是聋哑人，他怎么会用盲文？”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磁带放在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小号螺丝刀拆外壳，螺丝拧得很紧，像是很久没动过，他一颗一颗拧下来，轻轻揭开外壳。
磁带内侧折叠着张薄薄的纸，泛着旧黄，边角脆得像风干的树叶，被磁带压出几道深深的折痕，沈默用镊子小心夹出来，铺在黑色绒布上。
确实是盲文纸，六行密密麻麻的凸点排列整齐，是用盲文板一个个扎出来的，扎的人用了很大力气，纸背面凸起明显，有些点甚至扎穿了。
“这是什么？”男人凑过来问。
“盲文。”沈默说，“您父亲写的。”
“可他不会盲文啊！”男人声音急了，“他连字都认不了几个，只会手语。”
沈默没回答，把盲文纸放在放大镜下，一个点一个点看，他不会盲文，但知道每个字符由一到六个点组成矩阵，这张纸上的点阵很规整，不像不懂的人乱扎的。
“您父亲是聋哑人？”
“对，天生的。”
“他读过特殊教育学校吗？”
男人愣了愣：“好像……读过。小时候在聋哑学校待了几年，后来家里穷就不上了。”
“聋哑学校会教盲文吗？”
男人沉默了，盯着盲文纸，嘴唇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
沈默把盲文纸小心放回磁带盒，合上外壳拧紧螺丝：“这盘磁带我能留下吗？需要找人翻译。”
“能。”男人声音涩涩的，“我就想知道他写了什么，他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话，我们父子俩，比陌生人还生分。”
沈默点头，拿出登记表让他留联系方式，男人走时在门口站了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关上门。
余快刚从外面跑回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哥，对面三楼……”看见沈默手里的盲文纸，改口问，“那是什么？”
“盲文，你认识会翻译的人吗？”
“我哪认识这个。”余快挠头，“不过陶桃她妈以前在残联上班，说不定认识。”
沈默看了眼时间，九点半，陶桃的摊应该开了：“你去把陶桃叫过来。”
五分钟后，陶桃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咋了？我摊上正忙呢。”
沈默把盲文纸递给她：“你妈认识会翻译盲文的人吗？”
陶桃接过去皱起眉：“得找特教学校的老师，我妈应该认识，帮你问问。”她拍了照发给妈妈，抬头问，“这谁的？”
“一个委托人，他父亲留下的。”
陶桃没多问，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余快刚才去对面打听了，你问问他。”
门关上后，余快搬椅子坐到沈默对面，压低声音：“对面三楼那间，我上去看了。门锁着，但门缝下面塞着报纸，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塞的，楼下住户说去年还有人住，是个老头，总戴帽子口罩，没人见过脸。”
沈默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然后呢？”
“拆迁办说户主早签了协议，但一直没搬，催了好几次敲不开门，可里面偶尔有动静——灯会亮，有声音，但从来没人开门。”余快表情紧张，“哥，要不要报警？”
沈默摇头：“再等等。”
他把盲文纸收进抽屉，拿起手表继续组装，机芯洗干净了，擒纵轮重新上了油，摆轮轻轻摆动，他把表盘装回去，指针重新走动，滴答，滴答，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他没把表完全装好，留了底盖没拧紧，因为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根头发，到底是谁的。
下午三点，陶桃发来消息：“我妈说找到人了，明天下午带她来店里。”
沈默回了个“好”。
傍晚关店时，他把磁带和盲文纸装进无酸纸袋，写上编号放进铁皮柜。锈锈蹲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
沈默摸了摸它的头：“明天就知道了。”不知道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锁好门，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对面三楼，窗帘依旧拉着，今天却多了条窄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