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天之骄女
江州大学图书馆前的梧桐道,是桂宝珠最喜欢的地方。九月的阳光穿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她抱着刚从阅览室借来的几本经济学专著,脚步轻快地穿过这片光影。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浅蓝色牛仔裤洗得微微发白,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宝珠!这边!”
室友林小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晃着两杯奶茶,珍珠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沉浮浮。“给,三分糖,去冰,你最爱的。”
桂宝珠接过,吸管戳破封膜的瞬间,清甜的茶香混着奶味飘出来。“谢啦。我正要回宿舍放书,下午还得去找李教授讨论论文开题。”
“又开题?”林小雨哀嚎,“姐姐,这才大三上学期!你让我们这些凡人怎么活?”
“早点准备总没坏处。”桂宝珠笑着抿了口奶茶,嘴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笑容干净明亮,像秋日里最清爽的那阵风。
在江州大学这所顶尖学府里,桂宝珠是那种让人羡慕又生不出嫉妒心的存在。金融系连续两年的专业第一,国家奖学金得主,辩论队主力,创业大赛拿过奖,还长期在法律援助中心做志愿者。但她身上没有半分骄矜,永远从容温和,逻辑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条不紊地朝着目标前进。
父母是开明的中学教师和工程师,哥哥在上海定居。家庭给予她充足的爱与自由,也养成了她独立自信的性格。从选文理科到报志愿,人生的重要决定都是她自己做的。她相信理性,相信规划,相信这个世界对努力和聪明的人是讲道理的。
“对了,你国庆真一个人去黔东南?”林小雨问,眼里满是担忧。
“嗯,车票都订好了。”桂宝珠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乡村,做点田野调查。发展经济学不能只停留在数据和模型里。”
“一个人多不安全……”
“没事的,我有经验。”桂宝珠不以为意。她确实有底气——大一的川西之行,她独自应对过高反和塌方;大二在云南边境,她靠着半生不熟的方言和地图找到了正确的路。她有一套自己的安全准则:不夜间独行,不露财,保持通讯,随时报备行程。
她相信,只要足够谨慎、足够清醒,危险是可以规避的。
三天后,桂宝珠站在了江州火车站的候车大厅。24寸的行李箱,30升的登山包,轻便的户外装束。她检查随身物品:手机、钱包、身份证、学生证、车票,还有打印好的行程单和当地学姐的联系方式。一切井井有条。
母亲的叮嘱电话准时打来:“到了每天报平安,晚上别乱跑,陌生人给的东西别吃……”
“知道啦妈,我都二十一了。”桂宝珠笑着应道,心里却暖洋洋的。父母的牵挂是她勇闯世界的底气,也是她必须平安归来的理由。
列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平原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十二小时后,她在一个山区小县城的破旧汽车站下了车。
空气瞬间不同了。混杂着汽油、尘土、牲畜粪便和某种发酵食物气味的空气,黏稠而陌生。穿深蓝土布衣裳、背着巨大竹篓的妇女匆匆走过,摩托车的喇叭声尖锐刺耳,小摊贩的吆喝声是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桂宝珠找到售票窗口。“去平寨?最后一班车两点就走了,明天早上七点。”
计划被打乱了。她摸出手机,信号只有微弱的一格。试着给学姐打电话,忙音。她皱了皱眉,看向车站外——几个摩的司机正蹲在路边抽烟,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这个明显的外来者。
犹豫了几秒,她走过去。“去平寨多少钱?”
“平寨可不近,山路难走,天快黑了……”一个瘦高个司机站起来,弹掉烟头,上下打量她,“一百五。”
“八十。”
“一百二,最低了。”
“一百。不行我明天坐班车。”
瘦高个和旁边几个司机交换了眼色,点点头:“行,上车吧。”
桂宝珠没有立刻动。她拿出手机,对着司机和摩托车车牌拍了张照。“发给我朋友。”她平静地说,尽管信号根本发不出去。这只是个姿态,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战术——让对方知道,有人知道他的样子和车牌。
司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姑娘挺小心。”
摩托车驶出车站,起初是坑洼的水泥路,还算平稳。桂宝珠把背包背在胸前,双手抓紧后座的铁架。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看着路两边低矮的砖房、斑驳的墙面、偶尔跑过的土狗,心里那种即将开始田野调查的兴奋感,混合着对陌生环境本能的警惕。
二十分钟后,水泥路到了尽头。摩托车拐上一条黄土路,开始进山。
路陡然变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望不见底的深涧。路面布满碎石,摩托车颠簸得厉害,桂宝珠不得不全身紧绷才能稳住。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墨绿色的山林变成一片片浓重的黑影,风过林梢的声音呜呜作响,像某种不祥的呜咽。
“还有多远?”她提高声音问。
“快了!”司机头也不回。
但桂宝珠心里的警铃越来越响。她记得地图上,县城到平寨的方向大致是向东,可摩托车似乎一直在往更深、更偏的西南方向走。已经很久没看到其他车辆,甚至连灯火都寥寥无几。
“停车!”她喊道,“这不是去平寨的路!”
司机没有减速。
“我让你停车!”桂宝珠去拍司机的肩膀。
就在这时,摩托车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一片林间空地。四周全是黑黢黢的树林,寂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熄灭后的余音和风声。
司机熄了火,慢悠悠地转过头。昏暗的天光下,他的表情模糊,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讨好的神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让桂宝珠浑身发毛的漠然。
“到了,姑娘。”
“这里不是平寨。”桂宝珠的心脏狂跳起来,但理智还在强行运转。她一边说,一边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我打电话问路——”
她的手腕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抓住。
“不用打了。”司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就是这儿。”
下一秒,一块湿漉漉、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布,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桂宝珠瞪大眼睛,瞬间屏住呼吸,手脚并用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另一只胳膊像铁箍一样勒住她的脖子,那块布死死按在她脸上。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即使屏住呼吸,那味道也沿着鼻腔黏膜往上爬,带来一阵阵眩晕。
不要吸……不能吸……
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眼前开始发黑,司机的脸在视线里扭曲旋转。她用尽最后力气踢打,但所有的挣扎都像是陷入泥潭,越来越无力。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看见从司机身后的树林里,又走出了两个人影。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再次有知觉时,是在剧烈的颠簸中。身下是坚硬的、随着颠簸不断撞击她身体的车厢底板。嘴里塞着发霉的布团,手脚被粗糙的绳子反绑在身后,勒进皮肉。耳边是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噪音。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漏进一丝微弱的光,随着颠簸晃动。空气浑浊,混杂着汽油、牲畜和尘土的味道。
桂宝珠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这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劫财。摩托车司机,那块有怪味的布,这辆车,还有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同伙……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时间在黑暗和颠簸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引擎熄灭,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听不懂的方言。车门被拉开,刺眼的手电筒光直射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两个人爬上车厢,一言不发地架起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拖下车。
冷冽的山风扑面而来,桂宝珠打了个寒颤。她眯着眼,勉强看清周围——这是一个山村,夜色浓重,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像是煤油灯。低矮的土坯房像蹲伏的怪兽,远处是黑沉沉的大山剪影。
她被拖进一个院子。泥土的地面,角落里堆着柴火,有鸡舍的气味。正对的屋子门开着,里面透出煤油灯昏黄跳跃的光。
屋里站着几个人。一个满脸皱纹、眼神麻木的老妇人。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男人,穿着廉价的化纤外套。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村民的男人,叼着烟,好奇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让桂宝珠想起菜市场里打量待宰禽畜的眼神。
“就这个?”粗壮男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
“城里的大学生,您看,多水灵。”是那个摩的司机的声音,他从后面挤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贾哥,说好的三万,一分不能少。”
被称为贾哥的男人走过来,伸手捏住桂宝珠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凑得很近,混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她,从凌乱的头发,到苍白的脸,到单薄的肩膀。
“多大?”
“二十一,身份证我看过,错不了。”
“能生养?”
“能!您看这身段,好生养!”
贾哥松了手,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摞旧钞票。他数出三沓,扔给摩的司机。“数数。”
司机飞快地数完,笑出一口黄牙:“没错!贾哥爽快!那……人我们就交给您了。”
“等等。”贾哥又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尾款。嘴严实点。”
“放心!规矩我们懂!”
摩的司机和同伙接过钱,迅速退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贾哥、老妇人和桂宝珠。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贾哥转过身,走到桂宝珠面前。他比桂宝珠高一个头,身材粗壮,像一堵墙。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对“所有物”的审视。
“从今天起,”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是我贾仁义花三万块钱买来的老婆。你叫阿珠。在这儿,你只有一个活儿——给我老贾家生儿子。”
他顿了顿,从后腰抽出一根皮带,在手里掂了掂。
“听话,有饭吃。不听话……”
皮带在空中猛地一抽。
“啪!”
脆响在寂静的土屋里炸开,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子教你听话。”
桂宝珠站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嘴里还塞着布团,手脚被绑着,浑身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写满愚昧、暴戾和绝对掌控欲的脸,看着那根随时可能抽下来的皮带。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大山里的黑夜。
那黑暗如此浓稠,仿佛要吞噬一切光亮,一切声音,一切来自文明世界的、脆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