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初次反抗
第七天,铁链换了。
贾仁义用生锈的钥匙打开床脚那把大锁,但脚踝上的铁环没动。旧的短链被取下,换上一条三米左右的新链,另一头锁在屋子中央最粗的房柱上。
“能在屋里走动了。”贾仁义把旧链扔在墙角,发出闷响,“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别出门。”
桂宝珠坐在床沿,看着脚踝上那个磨破结痂又被粗糙布条缠着的伤口。布条是贾婆——贾仁义的母亲——随便找来的,沾着不明污渍。
贾婆端来一盆带冰碴的井水和黑抹布:“擦地,抹桌。灶房在隔壁,柴在院里,自己抱。中午做玉米饼,坛里有咸菜。”
语调平板,像吩咐牲口。
桂宝珠慢慢站起。七天来第一次,双脚能离床三步远。尽管拖着铁链,尽管范围限于这屋和隔壁灶房,但这微小的“自由”让她鼻尖发酸。
她用力抿唇,端起水盆。铁链哗啦作响。走到门口时回头,贾仁义正在院里磨柴刀,砂石磨铁声刺耳。他没看她,但桂宝珠知道,他注意力全在这边。
推开灶房破木门。
更小,更暗。土坯灶台,大铁锅,瓶瓶罐罐里是盐、辣椒面和看不清的腌菜。墙角水缸不满,水面浮杂质。窗很小,木条更密。
但桂宝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灶房另一侧那扇门。
通往后院。门很旧,木板开裂,缝隙透进一线天光。门上挂着一把锁,但只是虚挂门环,没扣死。
心脏猛跳。
贾婆声音从后传来:“看啥?那门不许开。后院是猪圈茅房,脏。”
桂宝珠迅速低头,拿抹布擦桌。手在抖,强迫自己平稳。铁链哗啦,像无形监视者。
整个上午,她在贾婆监视下干活。擦地,抹桌,把发霉麻袋搬出去晒——在贾仁义视线内。然后抱柴。柴在院墙根,她一次抱一小捆,铁链拖地走不快。
每次经过那扇门,目光飞快扫过。锁仍虚挂。门缝外是一小片泥地,更远处是矮篱笆,篱笆外……是山。
山。墨绿,沉默,但也是……通往外面的可能。
中午做玉米饼。按贾婆指点,玉米面和水和团,拍成饼贴热锅上。她从没做过饭,第一个糊了,第二个裂了。贾婆骂咧咧夺过铲子自己来。
“真是废物,饭都不会做。”贾仁义坐桌边就咸菜啃饼,混浊眼睛斜睨她,“也就是看你皮相好,能生儿子,不然要你干啥?”
桂宝珠低头,小口啃自己那份又硬又糙的饼。咸菜齁咸,强迫自己咽。要活下去,需体力。
下午贾仁义出门,说去邻村帮工,晚上回。贾婆院里晒太阳打盹。桂宝珠被允许在院洗衣——大木盆,一堆酸臭衣物,她坐小凳用搓衣板费力揉搓。
铁链拖泥地,沾水沾泥,更沉。
目光再飘向那扇后门。
机会吗?现在?贾婆打盹,但睡不沉,动静就醒。就算出后院,她能去哪?村子完全不识,山路怎走?身上无食物无水无钱,甚至无像样外衣……
但另一声音脑中尖叫:等下去就是死!等贾仁义晚上回来,等那皮带,等“洞房”,等变真正生育工具!那时,就真逃不掉了!
太阳西斜,山影拉长。贾婆醒,起身喂鸡。鸡群围她咯咯叫,暂引注意力。
就现在。
心跳像要炸开。桂宝珠慢慢放下湿衣,尽量不让铁链大声。起身,装作要去倒脏水,端木盆慢慢往后门挪。
一步,两步。铁链哗啦,在鸡叫声中不明显。
手碰门板。冰凉,粗糙。侧耳听——贾婆还在喂鸡,背对这边。
轻推虚掩的门。门轴细微吱呀,在风中几乎听不见。
后院很小。左是矮棚猪圈,臭味扑鼻。右是破席围的茅坑。正对面,是树枝藤条扎的简陋篱笆,不到一人高,多处已破烂。
篱笆外,是隐约人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山坡树林。
没犹豫。桂宝珠扔下木盆,双手抓篱笆,不顾木刺扎手心,奋力翻过。落地踉跄,脚上铁链绊篱笆根,哗啦脆响。
“谁?!”贾婆喝问从院传来。
跑!
桂宝珠头也不回,朝小径拼命跑。铁链拖身后,不断绊石头树根,几次差点绊倒。但不能停,不能回头。肺部火辣辣疼,冰冷山风灌喉,她只是拼命跑,朝山坡上那片树林。
身后贾婆尖利叫喊:“跑啦!那小蹄子跑啦!快来人啊!”
撞门声,更多叫喊,狗始狂吠。
桂宝珠冲进树林。光线瞬暗,地上厚落叶盘结树根。她不识路,只本能往高处跑,往树更密处钻。荆棘划破脸手,衣被树枝勾住撕裂,但什么都顾不上了。
跑,一直跑。
不知跑多久,喘得几乎窒息,不得不靠树干。回头望,已不见村子,只有层层叠叠树。天色更暗,林子影影绰绰。
暂时安全了?她滑坐地上,剧烈喘息。脚踝被铁链磨破,血渗出染红破布条。手心全是木刺伤口,火辣辣疼。但心里涌起近乎狂喜的希望——出来了!逃出来了!
但下一秒,希望冻结。
远处来人声。不止一个。还有狗吠,越来越近。
“……这边!有脚印!”
“拖着铁链,跑不远!”
“分头找!妈了个巴子,看老子抓回来不打断她的腿!”
心脏瞬沉谷底。他们追来了,有狗。在这陌生山林,她拖哗啦作响铁链,无处可藏。
挣扎爬起,继续跑。但体力到极限,每步像踩棉花。铁链不断绊她,摔一跤又一跤,膝盖手肘磕石头,疼得眼前发黑。
人声狗吠越来越近。
终于,她又一次被树根绊倒,挣扎想爬起时,几道手电光柱刺破林间昏暗,直照身上。
“在这儿!”
四五个男人围上。都村里人,穿类似贾仁义的旧衣,手拿棍棒柴刀。为首黑脸汉子,正是贾仁义。
他喘粗气,脸上暴怒狰狞。手电光照得桂宝珠睁不开眼,她用手臂挡脸,蜷缩地上。
贾仁义步步走近,铁链拖地声在寂静林子里格外刺耳。他蹲她面前,伸手,不是打,而是一把抓住她脚踝上铁链,猛拽。
“啊!”桂宝珠痛呼,被拽得翻身。
贾仁义脸在手电逆光中像恶鬼。“跑?嗯?老子看你往哪儿跑!”
起身,对旁人说:“绑起来。”
两男人上前,用麻绳把她手反绑身后,绑很紧,勒进皮肉。然后贾仁义亲自抓那铁链,像拖死狗一样,拖她往山下走。
桂宝珠被拖行在凹凸不平山路上,石头树根不断撞击身体。她咬牙,一声不吭,只死死盯前方那片越来越近、闪烁零星灯火的村落。
回贾家院子时,天已全黑。院里点煤油灯,不少村民围门口,沉默看。无人说话,无人上前,目光里有关切,但更多是麻木、看热闹,甚至一丝“早该如此”了然。
贾仁义把她拖到院子中央,扔地上。解她手上绳,但下一秒,那牛皮皮带抽出。
“第一次跑,老子给你长记性。”
皮带带风声抽下。
第一下抽背上,单薄衣瞬裂开,皮开肉绽剧痛让桂宝珠惨叫。但惨叫只换更重抽打。
“还跑不跑?!嗯?!”
“啪!”
“老子花钱买的你!你就是老子的一条狗!”
“啪!”
“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跑!”
“啪!啪!啪!”
皮带像雨点落下,抽背上腿上手臂上。桂宝珠蜷缩地上,用手臂护头,但挡不住那无处不在的疼。每鞭像烧红烙铁,烫进皮肉,烙进骨头。她起初还哭喊,后来连哭喊力气都没了,只能发破碎的、动物般呜咽。
围观村民静静看。有人别过脸,但无人出声。贾婆站屋门口,脸色木然,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不知抽多少下,贾仁义终于停手,喘粗气。桂宝珠趴地上,背上手臂上全纵横交错血痕,衣被抽烂,黏伤口上。她一动不动,只微微起伏脊背证明她还活着。
贾仁义扔下皮带,弯腰,抓她头发,强迫抬头。
煤油灯下,她脸惨白如纸,嘴角渗血,眼神涣散。
“给老子听好了,”贾仁义凑她耳边,声压低,却每字像毒蛇吐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敢跑,老子不光打断你的腿,老子把你扒光了绑村口树上,让全村人都看看,不听话的贱货是什么下场!”
他松手,桂宝珠头无力垂下,额头磕冰冷泥地。
“拖进去,锁上。”贾仁义对贾婆说,转身对围观村民,扯出僵硬笑,“散了散了,家务事,没啥好看的。”
村民沉默散去,院门关上。贾婆费力把她拖进屋,扔回硬木板床。然后拿出更粗铁链,咔嚓一声,重锁回床脚。这次锁更紧,铁链更短。
她端来一碗水,放床边,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门关上,落锁。
屋里重陷黑暗死寂。只有桂宝珠粗重痛苦喘息,和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她趴冰冷草席上,背上火辣辣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嘴里全是血腥味,脸颊贴粗糙草席,能闻霉味灰尘。
眼泪终于涌出,无声,汹涌,浸湿草席。
不是为疼痛,不是为恐惧。
是为那彻底破灭的希望,为那些围观者麻木的眼神,为这村庄默许的暴行,为她终于认清的现实——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救援,没有正义。只有山,只有锁链,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囚笼。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大山里的夜。
那夜色吞没了她短暂的逃亡,也吞没了她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