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二次出逃计划
那顿毒打持续了很久。
贾仁义用上了他能找到的一切——皮带、木棍、甚至灶膛里扒拉出来的、还在发烫的柴火棍。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打,像在捶打一袋没有生命的粮食。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昏暗的土屋里回荡。
桂宝珠起初还本能地蜷缩、躲避,后来就一动不动了。她像一片破布,被狂风撕扯、摔打。疼痛从最初的尖锐,变成一片麻木的钝响,最后连钝响也感觉不到了。意识飘起来,浮在屋顶,冷眼旁观着下面那具承受暴力的躯体。
贾婆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打累了,贾仁义把手里那根打断的木棍扔在地上,喘着粗气,蹲下身,抓起桂宝珠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她的脸肿得变了形,嘴角、鼻孔都在流血,一只眼睛被血糊住,睁不开。
“还想报信?嗯?”贾仁义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老子告诉你,进了这山,你就是老子砧板上的肉!想剁就剁,想切就切!报警?老子先弄死你,挖个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觉!你看有没有人来找你!”
他把那三张浸了血、被攥得稀烂的纸,狠狠摁在她脸上,用力揉搓,直到纸屑混着血黏在伤口上。
“给老子记住了,”他凑到她耳边,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下次再动这种心思,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老子把你舌头割了,眼睛挖了,手脚都剁了,扔猪圈里喂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松开手,桂宝珠的头无力地垂下去,撞在地上。
贾仁义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他走回来,用脚踢了踢桂宝珠。
“没死就爬起来。把地上收拾干净。弄脏了老子的地。”
桂宝珠没动。
贾仁义又踢了一脚,重一些:“听见没有?!”
桂宝珠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试图撑起身体。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她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
花了将近十分钟,她才勉强跪坐起来。地上有血,有纸屑,有灰尘。她用手,一点一点,把那些污物拢到一起。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血痂。
贾仁义冷冷地看着,直到她把那点垃圾捧在手心,才扔过来一个破簸箕:“倒猪食桶里去。”
桂宝珠捧着簸箕,拖着几乎无法移动的双腿,挪到灶房,把东西倒进散发着馊味的猪食桶。然后她扶着墙,一点点挪回屋里,爬到那个角落——她的位置,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那天晚上,贾仁义没再动她。他甚至没锁铁链——大概觉得她这副样子,根本爬不出这间屋子。
桂宝珠在冰冷的泥地上躺了一夜。高烧袭来,时冷时热,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浮沉。伤口在发炎,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但比高烧更灼人的,是心里那团死灰复燃的、冰冷的火。
求救,失败了。外部援助的希望,被那三张纸的粉碎,彻底掐灭。
她只剩自己了。
要么死在这里,烂在这里。要么,靠自己,杀出去。
伤养了将近一个月。贾婆照旧给她敷那些黑乎乎的草药,动作粗鲁,但药有效。鞭伤、棍伤、烫伤,慢慢结痂脱落。脸上和身上的淤青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些浅淡的印子。但左腿膝盖在挨打时磕到了石头,伤到了筋骨,走路有些跛,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贾仁义对她看管得更严了。铁链重新锁上,长度只够她在床边和马桶之间移动。白天他被叫去邻村帮工几天,临走前,他把桂宝珠锁在屋里,门窗检查了三遍,还把贾婆的一个远房侄女叫来,住在隔壁屋,“帮着照看”。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春苗,黑瘦,眼神怯生生的。她每天给桂宝珠送两次饭,倒一次马桶,其余时间就坐在门口纳鞋底,或者发呆。她不跟桂宝珠说话,桂宝珠也不理她。
但桂宝珠在观察。观察春苗什么时候打盹,观察院墙外什么时候安静,观察天色变化,观察风的方向。
她也在听。贾仁义和贾婆说话不避她,他们以为她听不懂本地方言。但她来了几个月,连蒙带猜,能听懂大概了。
从他们的闲聊里,她拼凑出重要的信息:三天后,是山脚下集镇的大集。贾仁义要去卖一批晒干的蘑菇和草药,换过冬的盐和煤油。他会一大早走,傍晚才回。
大集,人多,混杂。是机会。
桂宝珠开始偷偷准备。她把每天那半块硬玉米饼,掰下一小角,藏在草席最里面的破洞里。三天下来,攒了核桃大的一小团。没有水,她就趁早上春苗端水来洗脸时,快速用手指蘸一点,润润喉咙。
她还偷偷从自己那件破烂上衣的袖口,扯下几根最结实的线,搓成一根细绳。不够长,但也许有用。
最重要的是武器。屋里什么都没有。斧头、柴刀、甚至剪子,都被贾仁义锁在了他屋里的柜子。灶房倒是有菜刀,但白天春苗在,晚上贾仁义在,根本拿不到。
直到那天,桂宝珠在倒马桶时,瞥见猪圈矮墙的缝隙里,卡着一片东西。阳光一晃,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寒光。
是块碎瓷片。可能是以前打碎的碗,被扫到这里。边缘不规则,但有一侧被磕出了锋利的断口。
她的心猛地一跳。
第二天早上,春苗来送饭时,桂宝珠故意打翻了粥碗,滚烫的粥泼了一些在手上。她低低痛呼一声。春苗吓了一跳,赶紧过来看。
“对、对不起……我没拿稳……”桂宝珠低着头,声音虚弱。
春苗看着她手上迅速红起来的一片,有些无措:“要、要凉水冲吗?”
“后院……井边有凉水。”桂宝珠指着通往后院那扇门。钥匙在春苗手里。
春苗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被烫红的手,又看了看那扇门。大概是觉得她这副虚弱样子也跑不了,便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快、快点。”
桂宝珠拖着铁链,快步走到井边,用木瓢舀了水冲手。眼睛的余光,飞快地扫向猪圈矮墙。
那片碎瓷,还在。
她冲完手,直起身,装作头晕,晃了一下,朝猪圈方向踉跄一步,手“无意”中扶了一下矮墙。就在那一瞬间,手指敏捷地一勾,那片冰凉坚硬的瓷片滑进袖口。
“好了吗?”春苗在门口催促。
“好了。”桂宝珠低着头,慢慢走回去。瓷片贴着皮肤,冰凉,锋利,像一颗埋进血肉的种子。
大集前一晚,贾仁义回来了。他心情似乎不错,喝了点酒,对桂宝珠说:“明天我去赶集,给你捎根红头绳。好好待着,回来要是发现你不老实……”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桂宝珠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天还没亮,贾仁义就收拾东西走了。春苗照旧来送早饭,坐在门口。桂宝珠和平常一样,慢慢吃着那块硬饼,喝了几口水。
中午过后,春苗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桂宝珠轻轻挪到床边,从草席破洞里掏出那团干硬的玉米饼,塞进怀里。又摸了摸袖口里的瓷片。然后,她躺下,闭上眼,像睡着了。
她在等。
等春苗睡熟,等午后最安静的时刻,等远处隐约传来的、集市才有的嘈杂声飘进院子。
当时钟在心里走到某个位置时,桂宝珠睁开了眼。
春苗歪在门框上,睡得很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桂宝珠悄无声息地坐起,从袖口抽出那片瓷片。锋利的边缘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她挪到脚边,抓住那条铁链——锁在脚环上的部分。瓷片沿着铁环和锁扣的缝隙,用力割磨连接处的皮质衬垫。那是贾仁义为了不磨伤她(或者说,不磨坏“货物”)而垫的旧皮带,已经有些糟了。
瓷片很利,但割皮带仍很费力。汗从额头滴下,手心被瓷片未打磨的边缘割破,血混着汗,滑腻腻的。但她不敢停,一下,又一下。
“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皮质衬垫终于被割开了一个口子。她用力一掰,铁环松动了些。但还不够,锁芯还卡着。
她换了个角度,继续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终于,又是“咔”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铁链从脚踝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在春苗的鼾声中,几不可闻。
自由了。
桂宝珠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脚踝,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春苗还在睡。院门是从外面锁的,但通往后院的门……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她屏住呼吸,轻轻转动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春苗似乎动了一下,但没醒。
桂宝珠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后院空无一人。猪在圈里哼哼,鸡在角落刨食。
她没有丝毫犹豫,跑到篱笆边。还是上次那个破口,她熟练地翻了过去。落地时,伤腿一软,差点跪倒。她咬牙稳住,辨明方向——不是往上次的山林,而是沿着记忆里贾仁义和村民闲聊时提过的、通往集镇的小路方向。
那条路在村子西头,要穿过半个村子。
她贴着墙根,利用柴垛、茅厕的阴影,快速移动。脚上的旧布鞋不合脚,跑起来很吃力。伤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不能停。
快到村口时,差点撞上一个从屋里出来的老太太。桂宝珠迅速闪到一棵树后,屏住呼吸。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嘟囔了几句,又进去了。
桂宝珠继续跑。老槐树就在前方,树下这次没人。她冲出村口,踏上了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
路蜿蜒向下,两边是收割后的庄稼地,视野开阔。她不敢走大路中央,只沿着路边的沟坎,借助枯草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怀里的干玉米饼硌得胸口疼,但她顾不上。
跑,一直跑。离村子越远越好。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伤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全凭意志在拖动。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一定要逃出去!离开这座山,离开那个地狱!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回头,已经看不见村子的轮廓。前方,土路汇入一条稍宽些的砂石路,沿着山脚延伸。更远处,似乎有房屋的轮廓,还有隐约的人声、车声。
是集镇!快到了!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爬下最后一段陡坡,踏上了那条砂石路。
路上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担子,背着背篓,都是赶集完往回走的村民。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满脸汗泥、一瘸一拐的年轻女人。
桂宝珠低下头,用破袖子遮住脸,加快脚步,逆着人流往前走。她要找到车,找到能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
就在她看到前方集镇模糊的轮廓,看到路上开始出现自行车、摩托车,甚至偶尔一辆拖拉机时——
一阵急促的、熟悉的摩托车轰鸣声,从身后传来。
桂宝珠全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回过头。
尘土飞扬中,三辆摩托车正疾驰而来。最前面那辆上,贾仁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在尘土中清晰无比。他手里,拿着一根粗麻绳。
摩托车的轰鸣,像死神的狞笑,瞬间淹没了她耳边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