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耳语入梦
戚婳站在春风公寓门口的时候,正是黄昏。
三月底的天气,老城区这条街上的梧桐还没抽新芽,光秃秃的枝丫切割着最后一点天光。
她抬头看这栋建于民国时期的六层楼房,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冬天的枯叶还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每扇窗户都装着老式的防盗栅栏,铁锈从焊接点往外蔓延,像干涸的血迹。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周发来的资料——三起失踪案,三个互不相识的人,最后出现的地点都指向这里。
第一个是外卖员,去年九月送单到春风公寓后失联;第二个是保险推销员,去年十一月最后一条微信定位在这里;第三个是个退休教师,今年二月来探望老友,就此人间蒸发。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戚婳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行李箱走上台阶。
她不信邪,从业五年的调查记者生涯让她见识过太多所谓的“灵异事件”,最后都不过是人性的阴暗面在作祟。
失踪案就该有失踪案的逻辑——绑架、仇杀、或者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至于这栋楼阴森的外观?
“世上没有解释不了的事,只有还没找到的证据。”她默念了一遍自己奉为圭臬的信条,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朱红色铁门。
门厅比外面更暗。
一盏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水磨石地面。
左手边是管理室,一扇小窗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什么戏曲唱段,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戚婳按了按窗边的门铃。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窗户被推开,一张带着笑意的脸探出来,“租房子的吧?戚小姐?”
“对,约了今天看房。”戚婳打量着眼前的人——二十五六岁,白净清秀,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名牌“管理员:阿城”。笑容很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本能地多看了两眼。
也许是职业习惯,戚婳想。
她见过的骗子太多,对任何过分热情的人都保持警惕。
“戚小姐来得正好,304刚空出来收拾干净,我带你上去看看。”阿城从管理室出来,顺手带上门。
戚婳瞥了一眼那扇门,普通木门,但锁是新的,和她家防盗门用的同一个牌子。
“你住管理室?”她随口问。
“对,从小就在这长大,爸妈走了以后就留下来了。”阿城在前面带路,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这楼里的人都挺好的,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修水管换灯泡都行,免费的。”
楼梯是老式的水磨石台阶,每一级都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
墙上的绿色墙裙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戚婳数着台阶,一层十二级,三层三十六级,拐角处都有一扇窗户,但玻璃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浑浊得像隔了一层薄膜。
三楼到了。
走廊两侧是五扇门,301到305。
阿城掏出钥匙打开304,侧身让戚婳进去。
“看看,采光最好的户型,下午能晒到太阳。”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个简易厨房和卫生间,家具陈旧但还算干净。
戚婳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老楼,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和堆着的杂物。
这让她想起父亲生前住的房子,也是这样逼仄的楼间距,也是这样灰扑扑的视野。
她收回目光,看到对面楼顶站着一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正对着她的方向。
戚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再抬头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怎么了?”阿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哦,对面那栋楼也有人住,不过大多是租户,流动性大,我认识的没几个。”
戚婳点点头,压下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
也许只是对面楼的住户出来透口气,看到她看过去就进屋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就这间吧,我租了。”她说。
阿城的笑容更深了,“好嘞,合同我带着呢,你签个字就行。押一付三,水电另算,每个月一号我来收。”
签完合同,阿城帮她拎了行李箱进来,又叮嘱了几句门禁时间晚上十一点,出入记得锁大门之类的,就下楼了。
戚婳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打量着这个即将住上至少一个月的“家”。
她需要尽快融入这里,尽快找到失踪案的线索。
晚上九点多,戚婳泡了碗方便面当晚饭,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里关于春风公寓的资料。
这栋楼建于1936年,最初是一家私人洋行名下的产业,后来几经转手,解放后收归国有,成了某单位的职工宿舍,九十年代房改后卖给私人,现在是一个小开发商名下的出租公寓。
网上关于这栋楼的帖子不多,偶尔有几个租房论坛的帖子提到,都说“环境安静”“邻居和睦”“租金便宜”,但都发布于三四年前,最近的帖子一条都没有。
戚婳搜了搜“春风公寓 失踪”,出来的全是社会新闻,三起失踪案都被报道过,但没有任何后续。
警方没有找到人,家属贴过寻人启事,最后都不了了之。
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去卫生间洗漱。
十点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她能听到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能听到隔壁隐隐约约的电视声,还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白噪音,催人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戚婳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内容。
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又像是直接从她脑子里响起。
戚婳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侧耳细听,那声音还在——从墙壁里传来,没错,是墙壁里面。
她翻身下床,光脚走到那面墙前,把耳朵贴上去。
冷,墙壁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像冬天室外的铁栏杆。
那声音更清晰了,是人的耳语声,混混沌沌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能听出有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说着什么。
戚婳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后退一步,打开灯,从桌上拿起录音笔,回到墙边按下录音键。
“现在时间是3月27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在春风公寓304室,听到墙壁里有异常声音。”她低声做了口述录音,然后把录音笔贴在墙上,录了整整三分钟。
那声音一直在,没有消失,没有减弱,持续不断地从墙壁深处传来。
三分钟后,戚婳停止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她反复听了三遍,什么都没录到。
只有电流声,单调的,持续的电流声。
戚婳盯着录音笔看了很久,又抬头看着那面墙。
墙是白色的,刷着普通的乳胶漆,没有任何异常。
她伸出手,再次贴上去——还是冷,那种不正常的冷,像冰箱冷藏室打开时扑出来的寒气。
耳语声还在继续。
戚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水管老化,一定是水管老化。
老房子的水管在墙壁里,水流经过会产生震动和声音,录音笔录不到是因为它只能录空气传播的声音,而墙体传导的声音它录不下来。
至于墙壁的温度——也许是这面墙是承重墙,材质特殊,也许是隔壁没开暖气,都有可能。
对,就是这样。
她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戚婳关了灯,回到床上。
但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头,抱着被子,看着那面墙。
耳语声一直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困意,靠着床头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侧有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在叫她——
“戚婳……戚婳……过来啊……过来……”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耳语声,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戚婳揉着酸痛的脖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往对面楼看去——对面楼顶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对面楼的某个窗户里有什么东西。
她定睛看去,那是对面三楼的一个窗户,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正对着她的方向。
又是那个男人。
戚婳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和那个人对视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那个人转身离开了窗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戚婳慢慢放下窗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想起昨晚刚搬进来时,对面楼顶也站着一个人。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在监视她?
不,她想,也许只是对面楼的住户,碰巧喜欢站在窗边看风景。
自己昨晚刚到,今天就发现有人在看,也许只是对方好奇新搬来的邻居。
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出门。
今天要去物业调近几年的租户记录,还要找机会接触一下楼里的邻居。
小周那边已经帮她联系了辖区派出所,赵警官下午有空,可以见面聊聊。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到一阵钢琴声。
那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古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琴声从二楼某扇门后传来,不紧不慢地流淌着,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敲进她耳朵里。
戚婳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下楼。
管理室的门开着,阿城正在里面整理东西。
看到戚婳,他笑着打招呼:“戚小姐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戚婳走到窗边,“阿城,二楼有人弹钢琴?”
“哦,那是陈老师,退休的音乐老师,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弹琴,你昨晚没听到?”
“十一点?”戚婳愣了愣,“可我昨晚十一点多还没睡,没听到琴声啊。”
阿城也愣了,“不会吧?陈老师雷打不动的,每天十一点准时弹,楼里的人都习惯了。可能是你刚来,没注意?琴声不太响,关着门听不太清楚。”
戚婳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昨晚十一点多到凌晨一直在听墙里的声音,确实没听到任何钢琴声。
可阿城说陈老师十一点准时弹,楼里的人都习惯了——是阿城记错了,还是她昨晚太专注墙里的声音,忽略了其他?
“对了,陈老师住哪间?”
“202,你下楼的时候路过的那个门。”阿城看了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到琴声觉得挺好听的。”戚婳笑了笑,“我出去办点事,下午回来。”
走出公寓大门,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莫名的寒意。
戚婳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楼,六层,每层五扇窗户,有些窗户拉着窗帘,有些敞着。
202的窗户紧闭,拉着深色的遮光帘,什么都看不到。
她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微信:“昨晚入住,一切正常。下午去见赵警官,晚上聊。”
小周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戚婳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公交站。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202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透过缝隙,一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