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地下室的门

晚上十点半，戚婳和顾怀安在四楼楼梯拐角碰头。

顾怀安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打火机、一小袋朱砂，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旧书。

戚婳带了相机和录音笔，口袋里还揣着一把折叠刀。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楼梯后面，有个防火门。”

顾怀安压低声音，“白天我踩过点了，那个门平时锁着，但锁是老式的，应该能撬开。”

戚婳点点头，跟着他下楼。

一楼很安静，管理室的灯已经关了。

他们摸黑走到楼梯后面，果然有一扇绿色的防火门，上面贴着“消防通道，禁止占用”的牌子。

戚婳掏出随身带的小工具，对着锁孔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很陡，水泥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别的什么味道——像是腐肉，又像是化学药品。

顾怀安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戚婳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很长，拐了两个弯，终于到底了。眼前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走廊两侧是墙壁，刷着绿色的墙裙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戚婳看到了那些门。

七扇门，在走廊两侧排列着。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剥落得厉害，每扇门上都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门楣上方的墙壁上，刻着字。

第一扇门：“入此门者，弃一切希望”
第二扇门：“生者勿近，死者勿远”
第三扇门：“耳听亡音，心向幽冥”
第四扇门：“五感俱灭，真音乃现”
第五扇门：“血肉为引，魂魄为祭”
第六扇门：“吾等等候，于门之后”

顾怀安把手电筒的光定在第六扇门上，声音有些发紧：“还有第七扇呢？”

戚婳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扫过走廊尽头——墙壁，没有门。但墙壁上的墙漆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要新一些。

“在那里。”她走过去，敲了敲那面墙。

声音是空的。

“后面有空间。”戚婳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又贴着墙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

是人的呻吟声，痛苦的，压抑的，断断续续。

“你听到了吗？”她问顾怀安。

顾怀安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听到什么？”

戚婳没说话，循着声音往前走。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第六扇门后面传来的——不，不是第六扇，是从那面被封起来的墙后面传来的。

她把手掌贴在墙上，感受着墙体的温度。冷，刺骨的冷。

而那呻吟声，就在墙的另一边，离她很近。

“救……我……”

戚婳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好几步。

“怎么了？”顾怀安扶住她。

“有人……”戚婳的声音有些发抖，“墙后面有人在说话，在喊救命。”

顾怀安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照着念了几句什么。

念完之后，他收起书，对戚婳说：“走吧，今晚先到这里。”

“可是——”

“走。”顾怀安拉着她的胳膊，往楼梯方向走。

两人上了楼，轻轻关上防火门。戚婳看了看时间，他们在地下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回到304，戚婳让顾怀安进来坐。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安魂咒》的变体。”顾怀安说，“道家的东西，用来安抚亡魂的。”

“你信那些声音是亡魂？”

顾怀安看着她：“你呢？你听到了，你信吗？”

戚婳沉默。她不信灵异，但刚才那个声音太真实了。

“我在那本民国资料里看到过一段描述。”

顾怀安说，“‘耳语者’的教主声称，他能在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开一道门，让亡魂通过那道门来到活人世界。但后来出了问题，那些亡魂来了就不肯走，想占据活人的身体。”

“所以他把它们封印了？”

“对，用建筑结构封印。”顾怀安说，“这栋楼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容器。”

戚婳想起父亲。父亲三年前“意外”去世，死在一栋老建筑里，也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老师，如果一个人失踪了三年，还有可能活着吗？”

顾怀安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是在找什么人吗？”

戚婳没回答。

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周的微信：“婳姐，你让我查的那个叫‘周婷’的女人，我查到了。她住404，和丈夫一起搬进来的，去年九月入住。她丈夫叫周建，就是去年十一月失踪的那个保险推销员。”

戚婳愣住了。

四楼那个总是脸色苍白的女人，脖子上有淤青的女人，她的丈夫就是失踪者之一？

“怎么了？”顾怀安问。

戚婳把手机递给他看。顾怀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婷的丈夫失踪后，她还住在这里，没有搬走。”他说，“为什么？”

戚婳站起来：“我去找她。”

“现在？十一点多了。”

“等不到明天。”戚婳已经走到门口，“你先回去吧。”

送走顾怀安，戚婳直接上了四楼。404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门缝里看着她。

女人三十岁左右，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脖子上有一圈淤青。

“你是……”女人的声音沙哑。

“我是304的戚婳，想找你聊聊天，方便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戚婳走进房间。404的格局和304一样，但家具很少，显得空荡荡的。

客厅里只放着一张沙发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对新人的婚纱照。

女人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低着头不说话。

戚婳也在沙发上坐下，没急着开口。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看着她：“你也是被选中的，对吗？”

戚婳心里一震：“什么？”

女人扯了扯嘴角：“你听得到它们的声音。你能听到，所以你才会住进来。”

戚婳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我丈夫也能听到。他去年九月搬进来，第一天就听到了。他跟我说墙里有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我不信，我觉得他工作压力大。后来他每天都听，听得越来越清楚。十一月的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它们叫我去一个地方，我去看看就回来’。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戚婳看着她脖子上的淤青：“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女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我丈夫失踪后，我开始做噩梦。梦见有人掐我，每天半夜都有人掐我，我醒过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有淤青。”

她突然抬起头，盯着戚婳：“我丈夫说，那些东西想找活人的身体住进去。它们需要活人的‘声音’才能留下来。我丈夫的‘声音’被它们拿走了，所以它们现在来找我了。”

戚婳问：“你有没有听过‘第七扇门’？”

周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怎么知道这个？”

“陈老师告诉我的。”

周婷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黑夜：“我丈夫失踪前，跟我说过第七扇门。他说那些声音让他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七扇门，第七扇门后面，是所有声音的源头。只要进了那扇门，就能永远和它们在一起。”

她转过身，看着戚婳：“他说他想去。他说那里不疼，不冷，不孤单。”

戚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周婷，你相信你丈夫还活着吗？”

周婷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去了那个地方，我有一天也会去的。因为那些声音每天晚上都在叫我，叫我过去找他们——”

她突然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它们又在叫了，你听到了吗？它们又在叫了！”

戚婳侧耳倾听，什么都没听到。

她蹲下来，轻轻抱住周婷。周婷的身体冰凉。

过了很久，周婷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戚婳：“你走吧。别管我了。你自己小心，别被它们叫走。”

戚婳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等她情绪稳定了，才告辞离开。

走出404，戚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想起父亲。父亲失踪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也听到过什么声音？有没有也说过“我去看看就回来”？

她不知道。

突然，她听到了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晰。是拖拽重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

戚婳悄悄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四楼到三楼的楼梯空无一人。但拖拽声还在继续，是从一楼传来的。

她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走。

三楼，二楼，一楼。

她躲在楼梯拐角，探头往门厅看。

门厅的灯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下，阿城正拖着一个大麻袋往地下室的方向走。麻袋很沉，在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戚婳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但还没等她按下快门，阿城突然停下了。他慢慢转过头，往楼梯的方向看过来。

戚婳立刻缩回头，屏住呼吸。

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往楼梯这边走来。

她转身就跑，轻手轻脚地往上跑，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跑到四楼，她闪进走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脚步声在一楼停下了。

过了很久，才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戚婳回到304，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的手在发抖，心在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阿城的脸。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眼神，不像活人。

戚婳掏出手机，给顾怀安发了一条微信：“我看到阿城拖着一个麻袋进地下室。可能是人。”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