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四次相遇，询问我的伤势

校园生活按部就班，上课、自习、食堂、宿舍，日子被琐碎填得很满，低落情绪被压在底下，不仔细碰就不会冒出来。只是一闲下来，我还是会习惯性想起这里，想再来待一会儿。
这天下午没课，我坐上公交就来了。
人不算多，香火味一飘过来，心里就稳了大半。
我熟门熟路走到常坐的那片石阶，在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身侧，靠着石柱放空。
风从檐角绕过来，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我抬手往耳后随便捋了捋。手背上那道淡得快融进皮肤的烫痕，就这么露了出来。
我盯着那点浅印看了好一会儿。
痛感早就消失了，结痂脱皮也早就结束，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可视线一落上去，那天突然蹲在地上哭的画面就冒出来，我有点不自在，抿了抿嘴。
我完全没留意周围，直到身旁石凳轻轻一沉，我才猛地回过神。
转头一看，是刘沐玄。
他背着相机，衣着干净清爽，不知道是刚拍完照路过，还是在旁边站了片刻，安安静静坐下，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我愣了一下，猝不及防遇上，身体不自觉僵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顺着我刚才的视线，轻扫过我的手背，没有停留。
我慌忙把手收回到腿上，指尖微微蜷起，看向庭院里的香炉，掩饰刚才的失神。
安静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自然，像刚好想起这件事。
“上次见面忘记了，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天被香灰烫到的地方，现在没事了吧？”
我侧过头看他，他神色平和，没有提我那天失态的样子，只是一句普通问候。我放松了一点，轻轻摇头，“早就没事了，不疼了。痕迹也快看不见了，你不用一直记着。”
他松了口气，眉眼明显柔和下来。“那就好，我这段时间总想着，当时没多问一句，一直放心不下。”
“真的不用。”我声音放轻，“那天是我自己情绪压太久，跟你没关系。要是你没递我药膏，我可能更乱。”
“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不小心。”他语气平淡，“你没事就行。”
我没再揪着这件事说，目光落在庭院里慢慢走动的游人身上。
“你今天也是来拍照？”
“嗯，来拍下午的光线。”他抬手碰了碰肩上的相机背带，“上午光太硬，刺眼，下午柔一点，拍檐角和树影都合适。刚才在殿角拍了一阵，累了，过来坐会儿。”
“这里确实比别处安静。”我说。
“外面太吵。”他轻轻叹了一声，“总有人催着做决定，催着按他们的意思来，到这儿才能慢下来。”
我点点头，深有体会，“在学校也一样，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快点走出来，快点恢复，慢一点都不对。只有在这里，不用赶，也不用装。”
“不用逼自己。”他淡淡开口，没有说教，“慢慢来也可以。”
风又吹过来，一片小叶子落在石凳中间，他没去动，就任由它躺着。我看着那片叶子，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散了。
“你拍照多久了？”我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从上大学开始。”他说，“一开始就是随手拍，看到喜欢的风景就按一下。后来成了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相机。有些东西留不住，拍下来，就还在。”
“能有一件能专心钻进去的事，挺好。”我轻声说，“我就没什么特别坚持的爱好。”
“每个人不一样。”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安静待着也不是坏事，不用非要找什么爱好。”
我微微低头，指尖轻轻蹭了蹭石凳边缘，“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或者在宿舍待着。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擅长应付热闹。”
“我也是。”他语气很平和，“人多的时候会觉得累，说很多没必要的话，做很多没必要的表情。在这里不用，坐着就好。”
这句话戳中了我。我一直以为自己这种性格有点不合群，此刻听见他说同样的话，忽然有种被理解的踏实。
“我之前总觉得，自己这样太闷了。”我小声说。
“不闷。”他很自然地接话，“安静不是缺点，只是不想浪费精力而已。我见过很多人吵吵闹闹，其实心里更空。你这样挺好的。”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肯定我，愣了一下，心里轻轻一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他像是察觉到我有点不自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眼前的事。
“这阵子寺里的银杏开始长新叶了，再过段时间会更好看。光线会更软，拍出来会很干净。”
“我不太懂这些。”我笑了笑，“我只知道这里待着舒服，从来没仔细看过光影。”
“不用懂。”他语气轻松，“舒服就够了。拍照是我的事，你只要坐着放松就行。”
我顺着他的话望向檐角，蓝天很清，瓦片一层叠一层，风一吹，树枝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慢慢挪。以前我只觉得这里静，此刻被他一提，才发现连光线都这么温柔。
“我总来这儿，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家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没有抱怨，更像随口分享一件压在心里的事，“一直催我，安排我不想做的事，见不想见的人。我不想妥协，又不想吵，只能躲过来。”
我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头，“被人推着走，肯定很累。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以前会觉得烦躁，后来来这里待久了，慢慢就平和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喘口气。”他顿了顿，看向我，“看见你也总来，就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我心里轻轻一动，原来我们都是来躲清净的人，只是刚好在同一处相遇。
我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手背上的烫痕，觉得那道浅印像一个不起眼的记号，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连在了一起。
“再过一阵子，这个印子应该就彻底没了。”我说。
“以后靠近香炉的时候，离远一点。”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提醒，“人多手杂，香灰落下来烫到还是疼。”
“我知道了。”我应了一声，“下次会注意的。”
阳光慢慢西斜，暖光铺在石阶上，不刺眼，也不燥热。
庭院里的人声渐渐轻下去，风铃偶尔响一声，香火静静烧着，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一点都不赶。
我们又聊了些小事，说学校的课，说拍照时遇到的有趣瞬间，说公交路线，说哪家小店的水好喝。
不打听过去，不触及伤口，不说沉重的事，就安安稳稳聊眼前的一切。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自然，不会冷场，也不会让人有压力。沉默的时候也不尴尬，就安安静静坐着，各看各的风景。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看了眼天色，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我该回学校了。”
刘沐玄抬眼看向我，神色温和，语气平稳，“路上小心，回去注意安全。”
我朝他轻轻点了下头，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