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孤儿院
十一月的风从窗户裂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
华胥蜷缩在被子里。被子是五年前捐来的,棉絮结成硬块,压在身上像石板,但好歹挡风。她的胃又开始疼了,那种空洞的、从里面往外撕扯的疼。
晚饭是一碗稀粥,配半块腐乳。
粥稀得勺子插进去能看见碗底的蓝花。食堂阿姨打粥时手抖得厉害,一勺舀起来晃两下,落到碗里只剩半碗。旁边的小虎才六岁,喝完粥舔了五分钟碗底,最后还是哭了。阿姨骂他不识好歹。
华胥没哭。她已经十四岁了,知道哭没有用。
前几年虽然也吃不饱,但每天两顿饭是保证的。从今年春天开始,饭菜越来越少。先是午饭里的肉沫没了,后来馒头从二两变成一两,再后来粥也越来越稀。小虎这样的小孩子饿得晚上哭,大一点的也面黄肌瘦。有个男孩上楼梯时发晕,从三级台阶上栽下来,磕破了额头。
华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她只听高年级的人小声议论,说上面拨下来的钱可能被院长动了手脚。但没人敢大声说,也没证据。院长平时不怎么露面,偶尔在食堂门口站着,背着手看孩子们打饭。有人在他面前提“饿”,他眼皮都不抬,只说一句“拨款还没到,都忍忍”。
华胥试着算过账。院里六十三个孩子,每人每天两顿饭,每顿两块钱,一个月不到一万。她不知道上面拨多少钱,但她亲眼见过好几次有人开车来院里,搬下成箱的牛奶和面包,还有人拍照记录。那些东西从没进过孩子们的肚子。
华胥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想多了没用,她的话没人信。照顾她们的刘阿姨四十多岁,嗓门大,只管到点打饭熄灯。华胥试着跟她多说两句,她就摆手:“别跟我说这些,我就是个打工的。”老师更指望不上,一周来上两三次课,上完就走,连孩子名字都叫不全。
华胥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大一点的自己都顾不过来,小一点的只知道饿。现在她躺在冰冷的床上,胃里发疼,饿和恨搅在一起,在身体里烧成一团火。她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她想喊,想砸东西,想把那个背着手站在食堂门口的男人拽过来,让他喝一碗跟自己一样的粥。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楼下的钟敲了十二点。华胥在疲惫中沉入黑暗。
她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闭眼就失去意识,但这一次不一样。她睁开眼,站在走廊里。
月光把水泥地面镀成银色。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晚上会有人打呼噜、磨牙、哭,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华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合拢,每一根关节都听使唤。她回头看自己的床位,被子鼓着,她自己的身体还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顶。
华胥盯着那一头乱发看了几秒:在做梦。
以前也做过清醒梦,偶尔在梦里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真的,但那种感觉很模糊,往往刚意识到就醒了。这一次不一样。她的脑子清清楚楚,每一个念头都像白天一样清晰。她能感觉到脚底水泥地的粗糙,能闻到走廊里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空气,能看见月光照在地上的形状,边界锋利。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上,有声音,有震动。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但同时让她觉得,既然这是梦,那她什么都可以做。
她没有想太多。有一个念头,像气泡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说不清从哪里来。她想去二楼看看。
华胥转身朝楼梯走去。铁扶手冰凉,每一根栏杆的锈迹都跟白天一样。她下到二楼,走廊尽头是院长的办公室。白天那里总是锁着门,偶尔院长从里面出来,带出一股烟味和茶叶味。
门关着。
华胥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硌着掌心,凉得指节发紧。她拧了一下,转不动,锁住了。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靠,肩膀穿过了门板。
华胥愣了一瞬,想起这是梦,便不再犹豫,整个人挤了进去。办公室里拉着窗帘,一丝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桌面上。皮面转椅,铁皮书柜,桌上摊着几张纸。一切都跟白天她在门口瞥见的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上。那个抽屉上着锁。
华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抽屉感兴趣。她从没见过里面的东西,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但此刻在这个梦里,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那个抽屉在叫她过去。
她蹲下来,把手伸向抽屉。碰到锁扣的一瞬间,她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打开”,锁就咔嗒一声弹开了。
抽屉里有几本本子,还有一沓纸。华胥抽出一本翻开,上面写满了字,有日期,有数字,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名目。维修费、设备采购、教材费、活动经费,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有些大到她从来没见过。维修费写着好几万,可孤儿院的房子三年没修过了。设备采购写着八万,院里唯一的“设备”是三台旧电脑,还是别人捐的。
她又翻了翻那沓纸,是一些转账单,收款人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手里攥着本子和纸,华胥穿过门板走回走廊。月光还是那么凉,走廊还是那么长。
华胥走出孤儿院大门。街上一盏路灯都没亮,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她凭着印象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到一个路口,看见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她认字,牌子上写的是“北山镇派出所”。
白天她路过这里几次,从没进去过。但此刻在梦里,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没有人。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笔搁在旁边,墨水还没干透,像是刚刚还有人坐在这里。华胥把本子和纸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派出所,沿着来路往回走。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着走着,困意突然涌上来,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意识一下子散了。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沉进了黑暗里。
闹铃声把华胥拽了出来。
六点半。天还没亮透,窗户上糊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小虎在旁边床上窸窸窣窣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吸鼻子。楼下传来铁勺敲锅沿的声音,当当当的,催着所有人起床。
华胥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记忆还在——那本本子上的数字,转账单上的名字,派出所空荡荡的大厅。但那些都是梦里的事,不是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在梦里糊里糊涂地拿了,又糊里糊涂地送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穿衣服。
六点四十五分,起床铃响了。
她套上校服,跟着人流往食堂走。走廊里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咳嗽,一切跟昨天一样。走到二楼拐角,旁边寝室的门开着,她看见里面的床铺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
食堂里坐满了人。小一点的在椅子上晃腿,大一点的沉默坐着。打饭的队伍动得很快,因为粥不多,不需要花时间盛。
华胥把粥喝完,把碗交到回收处,然后去了教室。教室里没有老师,黑板上还留着上次课的几道数学题,粉笔字已经模糊了。几个同学趴在桌上补觉,两个人在角落里小声说话。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翻开课本,但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算了。梦而已。
她翻了一页书,强迫自己看进去。
上午没有老师来上课。这种事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以前至少语文和数学还有人教,现在一周能有三四节课就不错了。华胥自己看书,看了一会儿又走神了。
午饭的时候,华胥走在最后面。
她看着院长夹着包走向办公室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稳稳当当。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回到寝室,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木板上有几道裂缝,从缝隙里可以看到上铺的褥子底。
她闭上眼睛,等着晚饭。
晚饭还是粥,比中午多了一小块红薯。
熄灯以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华胥躺在黑暗里,把手举到眼前,看不见五指。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