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操控
华胥在小镇住下来的第三天,开始收拾院子。
她先是用铁锹把地面的土翻了一遍。土很硬,翻起来费劲,她翻了一半就停下来,坐在门槛上喝水。隔壁的李老太太从墙那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菜,隔着矮墙递过来。“刚来的吧?自家种的,拿去吃。”华胥接过来说谢谢。李老太太问她叫什么,一个人住吗。华胥说叫华胥,一个人。李老太太说了句“一个人也好,清净”,然后缩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华胥每天早上早起翻土,下午去镇上买日用品。镇上有条老街,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都在一条街上。她买了一把锄头、一包菜种子、一袋水泥,老板用方言跟她说了几句,她没听懂,老板换了普通话又说了一遍。她把东西拎回家,开始铺院子里的石板路。
白天干活,晚上她没闲着。她买了新的手机卡后,在镇上唯一的一家网吧办了张临时卡,每小时三块钱。她每隔两三天去一次网吧,搜索周承业、张哲、李远的最新消息。
周承业休学后住在省城的一家私立康复医院。网上没有太多信息,只有一条当地报纸的短讯,说某康复医院接收了一名因精神压力过大而休学的大学生,没有提名字。华胥通过进入周承业的梦确认了他的位置——他的梦里不再是走廊和教室,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有窗,窗外是树。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手里没拿东西。他的梦很安静,没有什么内容。
张哲也在休学,在家。他的梦比周承业的更乱,经常梦见自己被困在车里出不来。李远也是类似的状态。
华胥知道,这三个人已经暂时不会出来害人了。但他们的靠山还在。周建国的公司运转正常,王淑芬还在做她的慈善理事。张哲的父亲在本地做生意,有些关系。只要这些大人活着,他们的儿子迟早会被送出国或者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华胥决定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先选定了王淑芬。原因很简单——王淑芬离周承业最近,每天去医院看他。而且王淑芬的梦境模式她已经摸清了,前面进入过几次,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
华胥开始在每天晚上进入王淑芬的梦境。
第一天晚上,她进入王淑芬的梦时,王淑芬正在参加一个宴会。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跟旁边的人说话。但宴会上没有人理她,她一开口,旁边的人就转身走了。王淑芬站在原地,表情僵硬。
华胥站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她在王淑芬的梦里放了一个念头:周家的名声正在崩塌,因为你儿子的所作所为被人知道了。她不需要直接说,只是在王淑芬听到的每一句窃窃私语里塞进“周家”“儿子”“丑闻”这些词。
第二天晚上,华胥进入王淑芬的梦时,梦境变成了周家的客厅。王淑芬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声音很清楚:“周太太,基金会的理事们希望您能暂时退出,免得影响基金会的声誉。”王淑芬想解释,但嘴里发不出声音。
华胥每天在王淑芬的梦里植入一段类似的场景——梦里的王淑芬总是被拒绝、被冷落、被排除在她最看重的社交圈之外。同时,梦里的电视、手机、报纸上不断出现“周承业性侵女大学生”“母亲包庇纵容”之类的标题。王淑芬在梦里的情绪从困惑变成了焦虑,又从焦虑变成了恐惧。
第七天晚上,华胥换了一个策略。她在王淑芬的梦里放了一个具象的东西——一把剪刀。剪刀放在王淑芬床头柜上,跟她现实中床头柜上的那把一模一样。梦里王淑芬拿起了剪刀,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攥在手里。她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她自己的,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
第八天晚上,华胥让王淑芬梦见周承业站在她面前。周承业穿着病号服,笑着说:“妈,等我出院了,我还会继续的。你管不了我。”王淑芬在梦里哭了,喊着“你为什么不能消停”。周承业的笑容没有变。他朝王淑芬走过来,一步,两步。王淑芬退到了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
第九天晚上,华胥在梦境里设置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王淑芬的意识在梦里和现实之间摇摆,她知道自己躺在床上,但眼前的画面还是梦境。华胥让周承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头版写着“周家少爷丑闻曝光,母亲王淑芬包庇纵容”。周承业把报纸扔到王淑芬面前,说:“妈,你看看,都是因为你不管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淑芬低头看报纸,上面的字她每一个都看得清楚。她抬头的时候,周承业的脸变成了另一张脸。不是别人,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笑得很讽刺。
华胥在第十天晚上做了最后一步。她把王淑芬梦境中的声音变成一个持续的、来自她内心深处的指令:“杀了他。杀了他周家的名声就保住了。你是唯一能动手的人。”
王淑芬在梦里走进周承业的病房——这个场景是华胥从王淑芬的日常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她每天去看周承业,对那间病房的布局了如指掌。王淑芬走到病床边,周承业睡着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她的手在抖。声音又来了:“现在动手。没有人会知道。你是在保护周家。”
王淑芬伸出手,但没有碰周承业。她从梦里惊醒了。
华胥从王淑芬的梦里退出,回到小镇的卧室。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反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她没有继续。
第二天早上,华胥去镇上买菜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卖部,电视里正在播省城的新闻。她没有停下来看,拎着菜走回了家。
当天晚上,她再次进入王淑芬的梦境。她让王淑芬梦见自己在法庭上,法官宣判周承业有罪,旁听席上坐满了受害者。王淑芬想站起来说话,但法官的锤子敲了一下,说“被告家属请坐下”。她又被按回了椅子上。
然后梦境切换。王淑芬站在周承业的病房里,周承业还是睡着。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整整一分钟,重复同一句话:“动手。动手。动手。”
王淑芬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剪刀。
华胥退出了梦境。她没有看接下来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华胥正在院子里浇菜。手机从屋里传来震动声。她放下水壶,进屋拿起手机。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着:“省城某康复医院发生命案,一女子刺死住院儿子后自首。”
华胥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粥。粥煮好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小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猫还没有买,院子里没有猫。她一个人吃着早餐,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上午她又去了一趟网吧。新闻的详细报道已经出来了——王淑芬在凌晨三点左右用剪刀刺死了周承业,随后打电话自首。她在警方的审讯中主动交代了周承业多年来对多名女性实施的侵害行为,并说了一句让记者引用的话:“他是个恶魔,我做母亲的没有管好他。”
报道里还提到,警方从周家搜出了一本账本,记录了周承业每次事件的封口费金额和受害者的名字。陈琳的名字在里面。
华胥看完这条新闻,关了浏览器,退出登录。她从网吧出来,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回了家。
下午,她在院子里翻完了剩下的那一半土。她把菜种子撒下去,浇了水。种子发芽要好几天,她不急。她蹲在地边,用手指把土块捏碎。泥土是湿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她没有进入王淑芬的梦——王淑芬已经被关在看守所里,她的梦华胥不再需要了。她已经为下一步做好了准备。张哲的母亲刘慧,李远的母亲陈敏,还有周承业的父亲周建国。这些人她一个都不会落下。
华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