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死亡
王淑芬杀死周承业的消息在小镇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镇上的人不看省城新闻,就算看了也不会把这件事跟新搬来的那个北方姑娘联系起来。华胥每天早起浇菜、翻土、去镇上买菜,跟李老太太隔墙说几句话,日子过得安静。
但她没有停止。每天晚上她都会进入一个人的梦境:刘慧,张哲的母亲。
华胥第一次进入刘慧的梦是在王淑芬被捕后的第三天。她不知道刘慧住在哪里,但知道张哲家住在本省另一个城市。只要知道名字和省份,她就能进去。
刘慧的梦是一栋别墅的内部。客厅很大,沙发上堆着靠垫,茶几上摆着果盘和杂志。刘慧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翻到张哲小时候的照片。她用手指摸着照片上孩子的脸,表情是笑的,但嘴角往下撇。华胥站在楼梯拐角,没有动。
梦里还有别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刘慧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人的脸是模糊的,但声音很清楚:“刘女士,您儿子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建议转到专科医院。”刘慧摇头说“他就是压力大,休息一阵就好了”。男人说:“他在学校里参与的那些事情,学校已经做了记录。如果受害者家属追究起来,可能会有法律上的麻烦。”
刘慧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他还小,不懂事。都是跟那个周承业学的。”
男人站起来,说了句“您再考虑一下”,走了。刘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相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华胥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她已经看到刘慧最核心的弱点——这个女人知道儿子做了什么,但她选择假装不知道。她的梦里没有恐惧,只有自我欺骗。
华胥决定从这一点入手。
她每天进入刘慧的梦境,每次只做一件事:让刘慧看到那些被她忽略的画面。第一天晚上,她让刘慧梦见张哲在KTV包房里拍视频,旁边有人在笑。第二天晚上,她让刘慧梦见那个退学的女生的脸——陈琳,刘慧不认识她,但梦境里那张脸会一直盯着她看。第三天晚上,她让刘慧梦见律师上门送传票,说有多名受害者联合起诉张哲。
刘慧的反应每次都一样:她在梦里闭上眼睛,说“这不是真的”。华胥不管她闭不闭眼,她只是把这些画面反复播放。
第七天晚上,华胥换了一个策略。她在刘慧的梦里放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刘慧自己的,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的只有一句话:“你儿子的罪,你来赎。”
刘慧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时,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第八天晚上,华胥让刘慧梦见自己在浴室里,浴缸里放满了水。张哲站在浴室门口,穿着病号服,华胥从刘慧的记忆里提取了张哲休学后的样子,瘦了,眼神涣散。刘慧说“你出去”。张哲没有动。刘慧又说了一遍“你出去”,张哲还是没动。刘慧伸手推了他一把,张哲往后倒,头撞在门框上,但没有血,也没有声音。他就那么靠着门框,歪着头看着刘慧。
声音又来了。“你生了他,你有权结束他。”
刘慧捂住耳朵,从梦里惊醒了。
第九天晚上,华胥重复了类似的场景,但换了一间屋子——张哲的房间。刘慧站在门口,张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刘慧低头看着那把刀,又看着张哲的脸。她的嘴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在她脑子里重复了三遍:“动手。别让他再害人了。”
刘慧伸手拿起了刀。
但她没有刺下去。她把刀放回床头柜上,转身跑出了房间。华胥从梦里退了出去。
华胥没有着急。她知道自己需要让刘慧在梦里反复经历这个过程,直到那个声音变成她自己的意志。她继续每天晚上进入刘慧的梦境,重复同样的场景——张哲躺在床上,床头的刀,内心的声音。第十天,第十一天,第十二天。
第十三天晚上,华胥做了最后一件事。她在刘慧的梦里让张哲睁开眼睛,坐起来,对着刘慧说了一句话:“妈,等我好了,我还想去找那个姓华的。”这是华胥编的,不是张哲真的说过的话。但她需要让刘慧相信,儿子永远不会改变。
刘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她看着张哲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然后慢慢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把刀。
华胥退出了梦境。
第二天早上,华胥在院子里拔草。手机响了,是一条新闻推送:“某市发生家庭惨案,母亲涉嫌杀害休学在家的儿子。”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拔草。
下午她去镇上的网吧,找到了更详细的报道。刘慧在凌晨五点用水果刀杀死了张哲,随后拨打110自首。警方的通报说刘慧在审讯中情绪崩溃,主动交代了张哲长期协助周承业拍摄和传播不雅视频的事实。她说:“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停下来。我只能这样。”
华胥关掉浏览器,删除了历史记录。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沿着老街走回家,路过菜摊时买了两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卖菜的大姐多给了她两根葱,说“姑娘你一个人住,多吃点青菜”。华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晚上她煮了一碗面,就着西红柿炒蛋吃了。洗碗的时候,猫还是没买。她想着这周要去隔壁镇看看,上次在网上看到有人送小猫,橘色的。
洗好碗,她坐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月光把叶子的影子印在地上,像鱼鳞。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晚她要进入陈敏的梦,她是李远的母亲。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