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养猫
华胥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猫还没有,所以床尾什么都没有。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院子里的小白菜冒出了一层细芽,绿色的,贴着土面,不仔细看以为是土里长了毛。华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拿洒水壶浇了一遍。水珠挂在芽尖上,太阳一照就亮了。
早饭后她去镇上买菜。卖菜的大姐问她要不要青椒,说今天刚到的。华胥要了两个,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一小把葱。大姐称重的时候跟她闲聊,问她院子里的菜怎么样了。华胥说发芽了。大姐说“那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华胥说嗯。
从菜市场出来,她路过镇上的邮政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说从下个月开始取包裹要带身份证。华胥推门进去,问有没有她的邮件。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有,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贴了邮票,寄件人地址栏写着“周氏集团受害者赔偿基金”。华胥接过信,拆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经审核,您的赔偿申请已通过。赔偿款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汇入您指定的银行账户。金额栏写着一个数字。华胥看了一眼,把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走出邮政所。
阳光很亮。她沿着老街走回家,路过包子铺的时候买了两个肉包子,准备当午饭。包子用塑料袋装着,隔着袋子烫手。她把塑料袋提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
到家后她把包子放在桌上,坐在院子里吃。肉馅有点咸,皮厚,但一块钱一个不能要求太多。吃完了她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厨房的垃圾袋里。
下午她去了一趟隔壁镇。上次在网上看到的那窝小猫,说是满月了可以抓。接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住在一栋三层楼的民房里,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旧轮胎。女人把她领到院子角落的一个纸箱前,里面趴着四只小猫,三只橘的一只花的。华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橘猫里有一只最小的,趴在纸箱边沿上,眯着眼睛看她。她伸手指碰了一下它的头,它的头往上一顶,蹭她的手指。
华胥说:“这只。”
女人说:“橘的好,好养活。”找了袋子把小猫装进去,又嘱咐她要喂什么猫粮、要打疫苗。华胥说好,问多少钱。女人说不要钱,送你的,家里猫太多了养不起。华胥把装小猫的袋子接过来,放在自行车筐里,骑着车回了镇上。
到家后她把猫从袋子里放出来。小猫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用爪子扒了一下土。华胥把早上买的豆腐切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小猫闻了闻,开始吃。吃得很慢,舔一下歇一下。华胥坐在台阶上看它吃,没有说话。
晚上她躺在床上,小猫蜷在她肚子上,呼噜呼噜的。华胥没有在睡前想任何人的名字。她闭着眼睛,听着猫的呼噜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猫比她醒得早,踩着她的肚子走来走去。华胥把它拎起来放到地上,去水房洗漱。猫跟在她脚后面进了水房,蹲在水龙头旁边看她洗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华胥每天早起浇菜、喂猫、去镇上买菜。菜地里的芽长得很快,两天就高了一截。李老太太从墙头探过来看了一眼,说“土要再松一松”。华胥下午就拿了锄头把菜地重新松了一遍。猫趴在台阶上看着,尾巴慢慢甩。
一个星期后,银行卡里进了一笔钱。数字比信上写的多了一点,可能是利息。华胥看了一眼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现在手里的钱够在小镇生活很多年。但她没有辞职不干,自由职业的单子她还接,只是不接急单了。每天上午做两三个小时,下午就闲着。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修剪桂花树的枯枝,听见隔壁李老太太在跟人说话。墙不高,声音传得清楚。“那姑娘一个人住,北边来的,不怎么出门。挺好的,很安静,也不惹事。上次我给她端了一碗肉,第二天她给我送了一碗自己做的红烧肉,味道还可以。”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李老太太又说:“是长得不错,就是不爱笑。”
华胥把剪下来的枯枝拢成一捆,放在墙角。
八月的时候,桂花树的花苞鼓得更大了。华胥在网上查了桂花几月开,说是九到十月。她坐在院子里,端着茶杯,猫趴在她脚边。她想起孤儿院的陈院长,想起小虎。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拿出手机,给陈院长发了一条短信:“我在这边挺好的,买了房子,养了猫。”过了几分钟,陈院长回了一条:“好,有空回来看看。”华胥看了几秒,没有回。她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见面了也是坐着,不说话,尴尬。
九月中旬,桂花开了。不是一下子全开,是今天开几朵,明天开几朵,慢慢从墨绿色的叶子里冒出来。花很小,淡黄色,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找不到。但味道藏不住,整个院子都是甜的,连厨房里都能闻到。华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面,猫蹲在她膝盖上,头往她怀里拱。
她摘了一小把桂花,晾在窗台上。晾干了装进纱布袋里,放进衣柜。换季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件外套,够穿了。
有一天她从镇上回来,经过老街的时候,路过一间关了门的铺子。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转让”的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她停下来看了看,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站了几秒,走了。
家里的小白菜能吃了。她拔了几棵,洗了,切了,煮了一碗面。面的味道比镇上的包子好吃多了,不是技术好,是菜新鲜。她吃完面,把碗洗了。猫在厨房门槛上坐着,看她在水池边忙活。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猫在她腿上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华胥抬头看天,星星很多,比大学操场上看的多。隔壁李老太太家的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是新闻联播结束后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
华胥想,周承业的事,从他去她楼下堵她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快五个月。五个月里死了四个人,三个人被关在看守所。她没有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
猫翻了个身,从她腿上差点掉下去,爪子勾住了她的裤子。华胥伸手托了一下,猫重新趴好,继续睡。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气味和水汽。墙头的草在风里摇,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华胥睁开眼睛,站起来,抱着猫走进屋里。她把门关上,灯关了。猫从她怀里跳下去,先她一步跳上了床,在枕头旁边找到一个位置,开始舔爪子。
华胥洗了手脸,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猫靠过来,贴着她肩膀,呼噜声又响了。
她闭上眼睛。困意来得很慢,但她不着急。她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风吹过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在孤儿院,那个冬天。她躺在冰冷的被子里,胃里空得发疼,心里烧着一团火。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这里——有一栋带院子的房子,有一棵桂花树,有一只猫,有一笔够用的钱。那时候她只是想要一碗稠一点的粥。
现在她有了比粥更好的东西。华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猫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下巴,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