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访客
第二年的秋天,桂花又开了。华胥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听见门外有汽车的声音。这里很少有汽车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铁门。有人敲了门。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警察。男的四十几岁,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女的二十多岁,短头发,站在男的身后半步。男的出示了证件,说他们是省城来的,姓刘,姓孙。
华胥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刘警察说他们正在调查几起案件,华胥是相关证人,想简单了解一些情况。他的语气很客气,像是在说一件例行公事。华胥侧身让他们进来。
院子不大,桂花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碗刚摘的桂花。猫趴在台阶上,看见陌生人站起来弓了一下背,又趴下了。刘警察在院子里站定,打量了一下四周。孙警察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刘警察说周承业死了快一年了,案子已经结了的,但还有一些材料要补充。华胥是周承业生前接触过的人,他们需要确认一些时间节点。华胥说可以。刘警察问了她大学毕业的时间、离校的时间、来到这个小镇的时间。华胥一一说了。刘警察在她的回答里没有找到任何对不上的地方,点了点头。
孙警察问她在小镇做什么。华胥说做自由职业,种菜养猫。孙警察看了一眼台阶上的猫,猫正在舔爪子。孙警察似乎想问更多,但看了刘警察一眼,没有开口。
刘警察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他让华胥看一下,是不是她之前提供给辅导员的那份骚扰记录。华胥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是。刘警察说这些材料他们需要复印一份带回去归档,问她同不同意。华胥说可以。刘警察把纸放回信封,说他们会联系学校复印,不拿走她的原件。
然后他合上了信封,问华胥:“你最后一次见周承业是什么时候?”
华胥说了日期,是周承业休学前一周,在学校食堂。刘警察问她那天周承业有没有什么异常。华胥说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但她没有多关注。刘警察没有再追问。
孙警察合上了笔记本,从头到尾没有在上面写一个字。刘警察站起来,说问完了,打扰了。华胥送他们到门口。
华胥关上门,回到院子里。猫还趴在台阶上,姿势都没变。她坐回竹椅上,把那碗桂花端起来看了看,放到一边。桂花还没晾,等会儿要铺开晾在窗台上。下午她去镇上买菜的时候,经过邮政所,进去看了一眼信箱。里面有一张电费缴费单,别的没有。她把缴费单叠好放进口袋,去菜摊买了两个土豆一根黄瓜,又去肉摊切了半斤瘦肉。卖肉的大叔问她今天是不是包饺子,她说不是,炒着吃。大叔把肉切好称了,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
回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她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刀工一般,切得有粗有细。猫蹲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菜,偶尔叫一声。土豆丝炒出来味道还行,肉切得有点厚,但熟了就能吃。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完,碗洗了,锅刷了。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猫趴在她腿上。天暗了,月亮还没出来。隔壁李老太太家的灯亮着,电视声音传过来,是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唱歌。华胥听了几句认不出是什么歌。风从江边吹过来,桂花的气味一阵一阵的。
她想起今天警察说的那些话。“案子已经结了。”“补充一些材料。”他们没有问她任何关于周承业死因的问题,没有问她跟张哲、李远有没有过交集,没有问她认不认识王淑芬。他们只是确认了她离开学校的时间,确认了她来到小镇的时间。这两个时间之间没有空档,她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小镇。她在派出所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她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跟周家任何人联系过。什么痕迹都没有。
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爪子勾住了她的裤子。华胥把它抱起来放到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走进屋里,关上门,把灯打开。灯光很亮,照着客厅里简单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有一排专业书和几本闲书,闲书是她从镇上旧书店淘来的,有几本还没翻过。
她倒了杯水,坐在桌前。猫跳上桌子,在杯子旁边蹲下来,尾巴在桌上扫来扫去。华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写着名字的那一页。周承业、张哲、李远、周建国、王淑芬、刘慧、陈敏。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勾。她把这一页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她不打算销毁这本笔记本。没有人会来翻她的抽屉。就算有人来翻,上面的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懂。勾是什么意思,日期是什么意思,只有她知道。这本笔记本会一直放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几本书,直到她哪天想起来了再翻出来看看。
华胥站起来,去洗了脸,刷了牙,换了睡衣。猫已经先她一步跳上了床,在枕头旁边团成一个圆。她躺下来,猫往她肩膀的方向挪了挪,开始打呼噜。
她闭上眼睛。
今天警察来的时候,她没有慌张。不是因为事先想好了怎么回答,而是因为她确实没有慌张的理由。她没有做过任何能被追查到的事情。梦境不是证据,梦里的行动不会在现实中留下指纹、DNA、监控录像。她甚至不在现场——周承业死的时候她在学校宿舍,张哲死的时候她刚到小镇,李远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浇菜。每一条时间线都对得上。
她说谎了没有?她说没有去找过王淑芬。这是她唯一隐瞒的事。但这件事跟案子无关,只是她个人的一次拜访,没有任何后果。警察不会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华胥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白线。她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猫的呼噜声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院子里落了满地的桂花。风一吹,更多的花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菜地里的白菜叶子上,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华胥拿着扫帚把石板路上的花扫成一堆,没有倒掉,而是堆在桂花树根旁边。她听李老太太说过,桂花落在地上烂了就是肥料。
上午她坐在院子里做自由职业的活。猫在菜地里跑来跑去,踩倒了两棵小青菜。华胥喊了一声,猫跑出来了,蹲在台阶上看她,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做完了手上的单子,把文件发给客户,关了电脑。阳光很好,不冷不热。她靠着椅背,眯着眼睛看桂花树。花还没谢完,树上还有一簇一簇的淡黄色。风一吹,香气就飘过来。
没有人打扰她。警察来过又走了,不会再来了。案子结了,档案归档了。她的名字在那里面的某个角落,跟一起自杀案和两起家庭惨案的文件放在一起,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
华胥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院子里慢慢喝。猫跳上桌子,凑过来闻她的杯子。她把杯子拿远了一点,猫就趴下去了。
她靠着椅背,看着墙头上的草在风里摇。桂花又落了几朵,轻飘飘的,落在桌上,落在杯子旁边。她没有拂开它们。
她想,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没有意外,没有突然闯进来的人,没有人打乱她安排好的一切。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走到这里,终于有了这个院子、这棵树、这只猫。没有人会从她手里拿走。
华胥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