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桂花酱
桂花开了的第二天，华胥决定做桂花酱。
她搬了一把高凳子站上去，把开得最密的那几根枝条往身边拉。桂花太小了，一朵一朵摘太慢，她用手掌贴着枝条往下捋，花就落进下面的筛子里。猫蹲在筛子旁边，伸爪子拨了一下掉在地上的几朵花，又缩回去了。捋了大概十分钟，筛子里铺了薄薄一层淡黄色的花，混着几片碎叶子和褐色的小梗。
华胥把筛子端进厨房，坐在小桌前开始拣。梗要挑出来，碎叶子也要挑出来。猫跳上桌子，伸长脖子闻筛子里的花，打了个喷嚏。华胥把它推远了一点，它又凑过来。她用手指捏了一朵花放在猫面前，猫闻了闻，不屑地走开了。
拣干净以后，她把花倒进一个大碗里，加了两勺盐，倒凉白开没过桂花。这是她在网上查的做法，盐水的目的是去苦味。猫蹲在灶台上看她忙活，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摇。她伸手把猫从灶台上抱下来，猫抗议地叫了一声，又跳上去了，这次蹲在窗台上，离她远了一点。
桂花泡了半个小时，她用细筛子把水沥掉，又用清水冲了两遍。厨房里全是桂花的气味，甜丝丝的，跟院子里的风带来的味道不一样，更浓更密。她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瓶，在瓶底铺一层桂花，浇一层蜂蜜，再铺一层桂花，再浇一层蜂蜜。最后一层是蜂蜜，她用筷子把桂花往下压了压，拧紧瓶盖，放进冰箱。
玻璃瓶不大，做出来的桂花酱只有大半瓶。她对着光看了看，桂花在蜂蜜里浮浮沉沉，颜色比新鲜时深了一点，更接近金黄色。她没忍住，用筷子尖蘸了一点舔了一下。蜂蜜的甜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舌尖上先甜后香，香里带一点涩。
下午她去镇上，把剩下的一小把桂花装在布袋里带给李老太太。李老太太接过布袋，凑近了闻，说“真香，今年的桂花好像比去年开得早”。华胥说是，提前了一个多星期。李老太太让她等一会儿，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小碗梅干菜扣肉，说“黄老爷子昨天做的，你拿回去尝尝”。
华胥端着碗回家。梅干菜扣肉是浙江做法，跟她在学校里吃过的不一样，梅干菜更干更咸，肉切得薄，肥肉的部分炖得透明，入口就化。她把扣肉倒进自己碗里，把李老太太的碗洗干净，下午送回去的时候顺便把早上买的莲藕分了她一半。
傍晚的时候，华胥在院子里翻地。小白菜已经收过两茬了，现在第三茬刚发芽，细小的绿点密密麻麻铺了一小片。辣椒还在结，她摘了七八个，用线串起来挂在厨房窗户上，晒干以后可以当干辣椒用。茄子已经过了季节，植株枯了大半，她连根拔了，打算腾出地来种萝卜。翻土的时候翻出一条蚯蚓，猫扑过来按住，爪子扒拉了两下，蚯蚓缩成一团。华胥把猫拎开，蚯蚓还在那里缩着没动，她用铲子把蚯蚓铲起来放到墙角。
萝卜种子是上次去镇上买的，一包五块钱，包装袋背面印着白萝卜的图片，白白胖胖。她拆开袋子，把种子撒在翻好的土上，薄薄地盖了一层细土，浇透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小雨，下雨了就不用浇。她蹲在菜地旁边，手指戳了戳泥土的湿度。
晚饭她做了青椒炒肉和西红柿蛋汤。肉是昨天买的那块瘦肉剩下的，青椒是早上从地里摘的，皮薄，炒出来很嫩。她把菜端到院子里吃，猫蹲在桌腿上仰头看她，她撕了一小块瘦肉给猫，猫叼到一边去吃了。
吃完饭天已经暗了，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华胥靠着椅背看天，猫趴在她脚背上，暖和和的。隔壁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好像是戏曲频道，唱得咿咿呀呀的。她没在听，只是坐着。
冰箱里的桂花酱要等一个星期才能吃。她在网上看别人说桂花酱可以抹面包、泡水喝、做馅料，还可以做桂花糯米藕。李老太太送的莲藕还在厨房地上放着，她想着等桂花酱好了，买点糯米，做一次糯米藕试试。
猫从她脚背上跳下去，在菜地里踩了几个脚印。她喊了一声，猫假装没听见，蹲在萝卜地旁边，尾巴慢慢甩。她又喊了一声，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回了台阶上。她走过去把菜地里的脚印抹平，重新浇了一遍水。
进屋的时候她顺手摘了两片紫苏叶子，打算明天早上煎蛋用。紫苏是上个月从李老太太家移栽过来的，长势很好，已经窜了半米高。她把紫苏叶子洗干净放在碗里，盖上一块湿布，收进了冰箱。
洗完澡躺到床上，猫照例团在枕头旁边，贴着她的肩膀。华胥翻了一下手机，看到镇上的微信群有人在卖土鸡蛋，三块钱一个，说是散养的鸡下的。她回了一句“我要二十个”，对方说明天送到。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猫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华胥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枝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想起今天忘了摘几枝桂花插瓶。明天吧。明天再摘。
第二天早上六点，猫踩着她的脸把她弄醒了。华胥把猫从脸上扒下去，坐起来。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光里能看到桂花树的轮廓。她穿上衣服去院子，露水很大，鞋底踩在石板上湿了一片。桂花树上又开了新的花，昨天摘过的地方看不出痕迹，花还是很密。
她用剪刀剪了几枝开得最好的，长短不一，插在桌上一个空玻璃瓶里。瓶子是装豆腐乳剩下的，洗干净了，淡绿色的玻璃，桂花插在里面刚好。她把瓶子放在书桌上，猫跳上桌闻了闻，没有打喷嚏，只是闻了闻就走开了。
卖鸡蛋的人上午送来了二十个土鸡蛋，装在竹篮里，每个鸡蛋上都沾着鸡毛和干草。华胥付了钱，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冰箱的蛋格里。她敲了一个蛋在碗里，蛋黄颜色很深，橘黄色的，蛋白浓稠，在碗里不散开。她把昨天摘的紫苏叶子切碎，打进蛋里搅匀，倒进热油锅里摊成一张圆饼。紫苏的香味遇热就散开了，厨房里全是那种特殊的草本香气。
她吃了一半，剩下一半放在灶台上，等会儿给猫吃。猫不吃紫苏，但鸡蛋它吃。
上午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做自由职业。猫在菜地里追一只蚂蚱，追了几个来回没追上，趴在石板路上喘气。太阳升起来以后露水干了，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做完一个翻译订单，把文件发出去，关了电脑。
午饭是昨夜的剩菜，热了一下，又煮了一碗紫菜蛋花汤。紫菜是上次网购的时候凑单买的，很大一包，够吃很久。
下午她去李老太太家还之前借的铲子。李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把铲子递过去，李老太太说“你放着就行”。华胥蹲下来，问她腿还疼不疼。李老太太说“老毛病了，不疼就是没知觉”。两个人聊了几句，华胥站起来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又摘了几片紫苏叶。现在紫苏长得很密，不摘也会挤在一起。她把叶子洗干净晾在窗台上，打算等干透了装起来当干香料用。
晚饭做了清炒小白菜和一碗蒸蛋。小白菜是第三茬的头一批叶子，嫩得很，下锅翻两下就软了，加了一点点盐，甜味就出来了。蒸蛋上面她加了几粒枸杞，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枸杞买了很久没怎么用。
天黑了以后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猫趴在她腿上，很沉。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墙头上的草影子晃来晃去。她感觉生活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但每一遍都不一样。今天花开得多一点，明天菜长高一截，后天猫又胖了两斤。这些小变化不需要人刻意去推动，它们自己就发生了。
接下来几天她会做萝卜干、腌酸菜、烤红薯，把冬天的食材提前准备好。
风凉了，深秋了。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整个院子泡在香气里，连猫的毛闻起来都是甜的。华胥摸了摸猫的头，猫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她站起来，抱着猫进屋。灯亮了，门关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等待着萝卜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