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腌萝卜
萝卜发芽的时候，桂花已经谢了大半。
华胥蹲在菜地边上，看萝卜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子叶，嫩绿色，薄得透光。她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弹回来，没有断。猫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那些小苗，但没有踩进去。它已经学会不踩菜地了，大部分时候。
萝卜种子撒下去以后她每天浇一次水，有时候两次，看天气。天气预报说下周有雨，她提前把院子里的排水沟清了一遍。排水沟是沿着墙根挖的一条浅槽，上面盖着铁丝网，落叶容易堵住。她用铁钩把网掀起来，用手指把湿了的叶子抠出来，堆在墙角。猫凑过来闻了闻落叶，打了个喷嚏。
桂花酱在冰箱里放了七天。华胥拿出来的时候，蜂蜜已经变得稀了一些，桂花从金黄变成了浅褐色，沉在瓶底。她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倒上温水。桂花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一小朵一小朵的蘑菇云。喝起来甜，不腻，桂花的香味在温水里泡出来了，比直接闻更柔和。
她坐在院子里喝桂花茶，猫跳上桌子闻杯子。她把杯子端高了一点，猫就够不着了。猫不甘心，又闻了闻杯底的水渍，舔了一下，大概是甜的，因为它开始舔桌子上的水渍，舔了好几遍才停下来。
上午去镇上买菜的时候，她在杂货店买了一袋糯米。糯米是散装的，老板娘用铲子从大袋子里舀出来，装进塑料袋，放在秤上称。华胥要了两斤，打算做桂花糯米藕。莲藕上次李老太太送的还剩下半根，她放在冰箱里，表皮有点皱了，但应该还能用。
回到家她把莲藕洗了，削了皮，在顶端切下一小节当盖子。糯米之前泡了两个小时，泡到用手指能掐断的程度。她用筷子把糯米塞进莲藕的孔里，每个孔都要塞满，但不要太紧，紧了糯米熟了会胀出来。塞了好一阵才塞完，把切下来的盖子盖回去，用竹签固定住。
锅里放水，加冰糖，加红枣，加桂花酱。她把莲藕放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厨房里开始冒甜味，先是红枣的甜，然后是桂花的香，最后是莲藕本身那种清甜。猫蹲在灶台旁边，仰着头看锅，尾巴一动不动。
炖了一个半小时，她关火，让莲藕在糖水里泡着，等凉了再切。午饭她随便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又去锅里捞了一块莲藕尝尝。还没泡透，糖水只渗进去了表面一层，里面还是白色的。
下午猫趴在窗台上睡觉，华胥坐在院子里翻书。天气预报说的小雨没有来，太阳一直挂在天上，晒得后背暖和和的。她把被子抱出来挂在竹竿上晒，晒了一下午，晚上收进去的时候被子上全是太阳的味道。
傍晚的时候莲藕凉透了。她把莲藕从锅里捞出来，切成厚片，每一片的孔洞里都塞满了糯米，淡紫色的，粉粉的。她尝了一片，甜度刚好，莲藕炖得软了但还有一点脆，糯米弹牙，桂花的香味藏在最后面，咽下去以后嘴里才翻上来。
她用盘子装了几片，端给李老太太。李老太太接过盘子看了看，说“做得好看”。黄老爷子在旁边说“桂花酱是你自己做的？”华胥说嗯。黄老爷子说“难怪，买的不可能有这个味道”。华胥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晚上她坐在院子里吃糯米藕，猫趴在她腿上。天凉了以后猫喜欢趴在她腿上，因为暖和。她拨了一小块莲藕给猫，猫闻了闻没吃，又拨了一小块糯米，猫舔了一下，还是不感兴趣。
她一个人把剩下的糯米藕吃完了。盘子空了，锅里的糖水还剩下半锅，她倒在碗里，当甜汤喝了几口，剩下的放进冰箱，明天早上可以煮汤圆用。
桂花谢得差不多了。树上还挂着几簇，但颜色已经发暗，风一吹就落。华胥没有再摘。她每天早上去院子里看萝卜苗长高了多少，浇完水就去镇上买菜。卖菜的大姐说这两天菜价涨了，因为快到冬天了。华胥买了白菜和萝卜，打算腌一些做酸菜和萝卜干。
星期三的时候，她开始腌酸菜。白菜洗干净，从中间切开，晾一个下午，晾到表面没有生水。她翻出一个老陶罐，是搬进来的时候就在厨房角落里的，不知道以前的主人用来装什么的，洗干净了还能用。白菜一层一层码进陶罐里，每层撒一点盐，撒几粒花椒。最上面压了一块石头，是她在河边捡的，圆溜溜的，洗干净了垫在白菜上面。然后往罐子里倒凉白开，没过白菜。
盖子盖上，放在厨房角落里。酸菜要腌二十天左右，她不会每天去看，但每次路过厨房角落都能闻到那股酸味一天比一天浓。
萝卜干做起来快一些。她把白萝卜切成条，摊在竹匾上晒。晒了两天，萝卜条缩成原来的一半大，表面起了皱。她用盐、辣椒粉、五香粉搓匀，装进玻璃瓶里密封，等十来天就能吃了。
猫对萝卜干没有兴趣，但对晒萝卜的竹匾有兴趣。它跳到桌子上，用爪子拨萝卜条，拨到地上，然后用嘴叼起来跑。华胥追到屋檐下把萝卜条抢回来，猫蹲在一边舔爪子，一脸无辜。
她把竹匾放到猫跳不到的高处，猫就放弃了这个游戏。
桂花酱还剩大半瓶，她每天早上舀一勺泡水喝，暖胃。有一天她突发奇想，在煮粥的时候加了一勺桂花酱，粥变成了淡黄色，有一股淡淡的甜香。猫蹲在桌边等她喂粥，她舀了一小勺放在碟子里，猫闻了闻，这次舔了一口，然后就不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萝卜苗长出了真叶，辣椒晒干了，紫苏叶子在窗台上卷成了碎片。桂花树上只剩下叶子，墨绿色的，密密地遮住了天空。
华胥算了一下，她在小镇已经住了快两年。两年里她学会了腌酸菜、做桂花酱、晒萝卜干。她认识了卖菜的大姐、肉摊的大叔、五金店的老板、隔壁的李老太太和黄老爷子。她的猫从巴掌大长到了六七斤。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以前的事。没有人知道周承业是谁，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在这个小镇上，她只是一个安静的北方姑娘，住在东边那栋带院子的房子里，养了一只橘猫，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在慢慢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