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验证
院长被抓的消息在三天后传来。
那天上午华胥正在教室里看书,听见院子里一阵嘈杂。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两辆警车停在大门口,红蓝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转着。四个警察下了车,直接往办公楼走去。孩子们从寝室和食堂里探出头来。有人跑着喊“警察来了”。华胥看见院长从办公楼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还拿着茶杯。警察跟他说了几句话,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院长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华胥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说“活该”。是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旁边,踮着脚尖趴在栏杆上。
下午来了一群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西装的,在办公楼里进进出出,搬走了好几箱文件。孩子们被集中到大礼堂,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说自己是上面派来临时接管孤儿院的。
有两个警察来教室问话,问孩子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华胥摇头,跟所有人一样。警察最后说了一句:“有人寄了匿名举报材料,证据很全。你们院长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华胥回到寝室,坐在床沿上。三天前的那个梦又翻出来了。那本本子,那些转账单,派出所空荡荡的大厅。她以为那只是梦,可院长真的被抓了。
巧合吗?
她想起梦里那些纸张的触感,纸页边缘毛糙,被翻过很多遍。她还记得其中几个数字,零零散散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本子和单据。
除非那不是梦。
华胥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如果那不是梦,那她是怎么做到的?穿墙,开锁,在梦里走路去派出所。那些事情在梦里那么自然,可一旦用清醒的脑子去想,就变得荒谬了。
她翻了个身,打算今晚再试试。
下午的饭比前几天稠了一些。食堂阿姨打粥时手没那么抖了。华胥端着碗慢慢喝,粥里有几粒完整的米。她想起警察说的“证据很全”,猜测院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晚饭后,华胥回了寝室,坐在床沿上。她想好了今晚要验证的事。
熄灯以后,她躺在黑暗里,努力想着小虎的脸,圆脸,额头上有块疤,是去年摔的。她想着他说话的声音,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想去小虎的梦里”这个念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个到处都是糖果的地方。地面是白糖铺的,头顶飘着棉花糖做的云。远处有一座用饼干搭的房子,烟囱里冒着奶油味的热气。
小虎在这。他趴在饼干房子前面,正掰下一块窗台往嘴里塞。看见华胥,他咧嘴笑了:“华胥姐姐,你也来啦!这里的饼干可好吃了!”
华胥走过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的,是黄油曲奇的味道。
“小虎,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当然是梦里啊,”小虎嚼着饼干,“我刚才还在床上躺着呢,一闭眼就到这儿了。华胥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华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往远处看,小虎的梦不大,边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她能看见边界以外的地方,但走不过去。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在现实里的手。但在这个梦里,她的意识是完整的,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也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华胥在糖果世界里走了几圈,又试着往边界走过去。走到边界的时候,雾气把她挡了回来,像撞上一堵软墙。她试了三次,都过不去。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自己的意识边界比小虎的梦更广。她能感觉到小虎梦外面还有东西,只是小虎的梦太小,装不下她。
困意再次涌上来的时候,她从小虎的梦中退了出去,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华胥闭着眼睛回想昨晚在小虎梦里的细节。饼干的味道,糖的甜味,边界那堵软墙的触感。都不是幻觉。
她需要验证更多。
接下来的一周,华胥每天晚上都做实验。第一天晚上,她想的是隔壁寝室一个叫林丽的女孩。进入林丽的梦时,她看见一间堆满衣服的房间,林丽在试一条粉色连衣裙。华胥在梦里叫了林丽的名字,林丽回过头来,惊讶地问她怎么在这里。
第二天晚上,华胥想了本省一个新闻主播的脸。晚上果然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梦,梦里是一个直播间,主播坐在桌前念稿子。华胥站在摄像机后面看了几分钟,主播没有发现她。
第三天晚上,她试着想一个外省的明星,结果什么都没梦到。
第四天晚上,她换了一个邻省志愿者的名字,又什么都没梦到。
第五天晚上,她想了本省一个从没去过的小城市的地名,随便编了一个人名“王芳”。结果她进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梦,那女人在浇花。华胥站了几秒就退了出来。
华胥把结果整理了一下:能进小虎、林丽、本省主播、本省虚构人物的梦,但进不了外省任何人的梦。
结论很简单:她只能进入和她在同一个省份的人的梦境。
她不知道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但至少够用了。院长的事对得上警察说的“匿名举报”。
华胥没再继续想。有些事想多了没有好处。
新院长在第五天到任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胖胖的,说话声音不大。她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盘点仓库物资。
陈院长还做了一件事:她把食堂阿姨叫到所有孩子面前,说以后打粥不许晃勺子,满勺就满勺。阿姨当着大家的面点了头。
第一顿正式的午饭是周二,西红柿炒蛋。鸡蛋不多,西红柿多,但至少见着油星了。小虎吃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回来的时候嘴角全是番茄汁。这次吃完没有哭。
能吃饱了。不是撑,是到晚上熄灯的时候胃里还有东西,不会疼得睡不着。
华胥开始利用梦境学习,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那天下午,数学老师难得来了一次,讲了一元二次方程。华胥听得似懂非懂,公式记住了,但做题的时候总卡在中间步骤。晚上熄灯后,她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数学小测验,忽然想到:既然能在梦里去任何地方,那能不能在梦里学习?
她闭上眼睛,想着数学课本上那道没解出来的方程。
梦里她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华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默写出那道方程。然后她在梦里开始演算。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奇怪。她感觉自己在那间教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推导了三遍,做了十几道练习题。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清清楚楚。等她觉得差不多了,从梦里退出来,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第二天数学小测验,最后一道大题就是昨天卡住她的那种类型。华胥拿起笔,步骤写得飞快,求根公式写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不是题目简单,而是她发现自己对这部分内容的理解比以前深了很多。
那天晚上,华胥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梦到的是英语单词,她把整本课本后面的单词表在梦里背了两遍。第二天早起复习的时候,那些单词大部分都还记得。
她很快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入睡后,先用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梦里复习白天学的内容。梦里的时间比现实长,现实里睡八个小时,她在梦里感觉有十几个小时。
华胥的成绩开始往上走。期中考试的时候,她从班级中游考到了第三名。期末考试,第一名。同学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师也不知道。只有华胥自己清楚,每天晚上熄灯以后,她的另一堂课才刚刚开始。
这是她的秘密。
冬天过去的时候,华胥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点化掉。陈院长在院子里种了一排冬青,雪化了以后露出绿叶子来。小虎从操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馒头,一边跑一边喊:“华胥姐姐,今天的早饭有白面馒头!”
华胥接过小虎递过来的半块馒头,咬了一口。又软又甜,带着热乎气。
她靠着窗户,嚼着馒头,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跑动的孩子们。如果这个梦里的能力能帮她考上好大学,那就用。等她赚够了钱,就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