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学
录取通知书八月份寄到。华胥正在院子里帮陈院长搬花盆，快递员在门口喊她的名字。陈院长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见那个牛皮纸信封，擦了擦手走过来。华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硬卡纸。陈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小虎跑过来抢，华胥把通知书举高了。小虎问什么大学，华胥说了校名。小虎不知道那是什么学校，点了点头又去追猫了。
离开那天是八月三十号。华胥没有让任何人送。陈院长说要骑三轮车送她去车站，她说不用。小虎跟到大门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华胥说不知道。小虎说那你记得给我打电话。华胥说好。她走出大门后没有回头。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到省城后又转了一次车。下车时天快黑了，华胥拉着编织袋站在车站门口，看了半分钟的人流和车流，然后去找公交站牌。
报到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华胥找到自己专业的位子，递上录取通知书。桌后面的学姐接过看了一眼，说“你是你们省第三名吧”。华胥没接话。学姐给了她一张宿舍分配单和一张校园卡。
宿舍在七楼，没有电梯。华胥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三个女生正在铺床，看见她都停下来。华胥说“你们好”，然后找到自己的床位开始铺床单。对面下铺的女生叫宋暖，山东来的。上铺的叫苏晚亭，江苏人。华胥上铺的叫顾念，本市的。华胥说“我叫华胥，南屏县的”。宋暖说没听过这个地方，华胥说嗯，小地方。
军训时华胥还是一样。站队列，走正步，不跟人闲聊。宋暖和苏晚亭休息时凑在一起聊天，偶尔叫华胥过去，她会过去，但不太说话。
正式上课后，华胥又开始在梦里学习。大学课程需要读大量文献，她在梦里搭建了一间新的“教室”，靠墙是一排排书架，放着她需要的参考书。在梦里读书的速度比现实快很多，一篇文章在现实里要读二十分钟，在梦里她逐字读完并记下关键信息，只需要几分钟。
四级考试前，她在梦里把四级词汇背了三遍，成绩出来考了六百三十多分。宋暖问她怎么考的，她说“背单词”。宋暖说“我也背了啊”。华胥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没回答。
大一结束时，华胥的绩点是年级第一。辅导员找她谈话，问她有没有参加社团。华胥说没有。辅导员问要不要考虑加入学生会，华胥说不用。辅导员没再劝。
大二时华胥开始做兼职。她做家教，补高中数学，一节课两小时赚一百五十块，每周一次，一个月多六百。她还帮人翻译英文资料，零零散散存了一些钱。她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宋暖拉她去吃火锅她去了，但下次再叫她就不去了。宋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热闹，她说不是，就是不想花钱。宋暖说她请客，华胥说不用，还是没去。
宋暖后来跟苏晚亭说华胥有点怪。苏晚亭说她就是那种特别省的人。宋暖没再说什么，以后也不太叫华胥出去了。华胥不介意。
大二下学期，一个男生给她递纸条，写着“华胥同学，我想认识你，可以加个微信吗”。华胥看了两秒，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没有加。后来男生在路上堵她，说她很高冷。华胥说没有，就是不太想认识人。男生笑了一下走了。华胥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莫名其妙。
她不是对那个男生有意见，只是觉得认识一个人太麻烦了。要知道对方叫什么、从哪里来、学什么专业，要聊天、要回复消息、要互相试探。这套流程她见过太多次，太累了，她不想从头来一遍。
大三时华胥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她跟导师谈了一次，导师给了一个方向她不太满意，自己另外找了三个。导师看了她的材料说“你准备得挺充分”，华胥说“还好”。导师问她以后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工作。华胥说工作。导师问她想去什么样的单位，华胥说能赚钱的。导师笑了一下。
华胥确实是这么想的。她需要钱。不是很多，是够用的钱——够她在一个安静的小镇上买一栋带院子的小房子，够她不用为每天的饭钱发愁，够她生病时能去医院而不是硬扛着。她算过一笔账，按照现在的存款速度，大概需要六到八年。她有的是耐心。
大四上学期，华胥拿到了一个工作offer，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数据分析，薪水在本地中等偏上。她对这个offer不算满意也不失望，打算先接着再看看。毕业论文初稿她在梦里写了大半个学期，读了上百篇文献，做了几十个表格。导师看完只改了错别字，说“可以直接答辩了”。华胥说谢谢。
大四下学期，一切都在收尾。课程修完了，学分修够了，论文通过了，工作到手了。华胥坐在宿舍床上，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答辩，拍毕业照，办离校手续，退宿，离开。
四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樱花的味道。学校里的樱花开了，宋暖在化妆准备下去拍照，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华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华胥说不去了。宋暖问她四年都没怎么拍过照，华胥说嗯。宋暖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华胥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那个研究了很久的小镇——在南边，离海不远，人口不到五万。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边种着榕树。房价不算贵，工作几年就能买得起一栋小院子。
华胥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快了。再熬一阵子，毕业证拿到手，工作干几年，存够钱，就可以走。去那个小镇，买那个院子。种点花，养只猫。谁也不用见，谁也不用来烦她。
她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坐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毕业论文，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她把论文合上，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