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纠缠
论文答辩在五月中旬。华胥站在讲台上讲完研究内容,回答了三个问题。答辩委员会没有刁难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很晒。离毕业典礼还有三周,她打算把学院组织的活动都推掉,在宿舍收拾东西,等日子到了就走。
往宿舍楼走的路上,一辆白色跑车从她身后开过来,在她旁边停了。华胥往路边让了让,车子没动。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白皮肤,眉骨高,笑起来牙齿整齐。
“你是华胥?”他问。
华胥不认识他,“你是谁?”
“周承业。”他把手搭在车窗上,“我找你好几天了。”
华胥没听过这个名字,转身继续走。车子跟上来,周承业在车里喊“别走啊”。华胥没停步。车子跟了二十来米,后面有车按喇叭,周承业把车开走了。走之前他从车窗伸出右手,朝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华胥看了一眼,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下午,有人在宿舍楼下喊华胥的名字。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华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周承业站在楼下,捧着一大束红花,仰头朝七楼看。周围聚了一圈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笑。宋暖从床上探出头问谁在喊你。华胥说不知道。宋暖跑到窗边看了一眼,说“那辆车好贵”。苏晚亭也凑过去看,说“那是保时捷吧”。华胥穿上鞋下了楼。
走到宿舍门口,周承业笑着迎上来,把花递过来。“昨天走得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经管学院大四的。”花是红玫瑰,包着黑色包装纸,少说也有九十九朵。华胥没接花,问他干什么。他说想认识你。华胥说不用了,转身回了楼里。身后传来几声口哨。
第三天,华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突然坐下来一个人。食堂里空位很多,周围全是没人的桌子。华胥抬头,又是周承业。
第四天,“楼下等不到你,只能来食堂堵你了。”周承业笑着说。
华胥说:“我没兴趣。”
“没关系,我有兴趣就行。”
华胥没再说话,吃完饭走了。周承业跟过来说“我帮你拿盘子”,华胥侧身避开他,把餐盘放上推车走了。她的手碰到了推车的铁架,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孤儿院食堂里那个不锈钢餐车。
第四天,华胥在图书馆五楼看书,余光瞥见有人坐在旁边。她合上书,换了另一张桌子。脚步声跟过来,又坐在了她旁边。华胥转过身看着周承业:“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认识你。”他靠在椅背上,“你越不理我,我越想认识你。”
华胥盯着他看了两秒,把书放回架上,拿了书包走了。阅览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了头。
华胥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中学时有人追过她,拒绝一两次就走了。周承业不一样,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他不是真的对她这个人感兴趣,他根本不了解她。他就是喜欢“追”这个过程本身。这种人她在孤儿院里见过,专门欺负弱小孩子的人,不是为了抢东西,就是为了看对方哭。华胥开始绕路。不走操场边,不去图书馆五楼,食堂也换了时间。她提前半小时去吃饭,避开高峰期。宿舍楼有门禁,外面的人进不来。但周承业能在楼下等她。隔一两天,那辆白色跑车就停在路边。华胥从窗户往下看,有时候看见他靠在车门上玩手机,有时候看见他跟保安聊天,递烟。华胥不下楼,他待一阵子就开车走。
就这样过了一周。
周承业换了策略。华胥在食堂吃饭时,桌上会多出一份水果,有时候是切好的西瓜,有时候是洗干净的草莓。图书馆还书时,书里夹着纸条,写着“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认真学习的样子很好看”。宿舍门口放着袋子,里面是奶茶和点心,别着写了他电话的卡片。华胥把水果留在桌上,谁爱拿谁拿。纸条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奶茶和点心她没碰,放在门口,第二天就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宋暖问她:“那个周承业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人家长得不差,条件也好,这么追你你都不动心?”华胥说跟他不熟。宋暖说不正追着呢吗。华胥没接话。
又过了两天,华胥发现自己的课表被人调了。大四下学期她只选了一门选修课,原本在周三下午,被改到了周五上午。教务处的理由是“教师时间调整”。华胥觉得不对但没有证据。周五她去上课,进了教室,第一排坐着周承业。教室里有十几个人,华胥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周承业从前排走过来,坐到了她旁边,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
华胥没碰那瓶水。她把课本翻开,眼睛盯着黑板。上课时周承业在本子上画画,画了一会儿推过来给华胥看。她低头瞥了一眼,画的是她的侧脸,线条流畅,确实画得不错。华胥把本子推回去,没理他。
下课以后华胥走得很快。周承业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华胥加快脚步,他也加快。华胥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兴趣。请你不要再出现了。”
周承业脸上的笑容没变,嘴角稍微收了一点。“你这样说我更想追了,怎么办?”
华胥知道这个人不会听。你说什么他都不听,因为他不在乎你的想法。她不再说了,转身走了。
两天后,宋暖从外面回来,把一个盒子放在华胥桌上。“楼下有人让我转交的。”华胥问谁。宋暖说周承业,他说他进不来。华胥问宋暖:“你跟他很熟?”宋暖说不太熟,就是他说喜欢你很久了,挺可怜的。华胥说:“你别帮他带东西了。”宋暖说“好好好”,但脸上的表情不太高兴。华胥把盒子放一边没拆。后来盒子不知道被谁拆了,里面是一条灰色围巾,摸起来很软。围巾被扔在公共区域的沙发上,过了几天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捡走了。
华胥开始意识到,有人在帮他。她决定找周承业谈最后一次。通过学生会找到了他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喂?”那边接得很快。
“我是华胥。”
周承业笑了一声。“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哪里?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了学校南门外一家咖啡店。华胥挂了电话出了门。到的时候周承业已经在靠窗的卡座了,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他看见华胥进来,站起来朝她招手。
华胥走过去,没坐下。
“周承业,你到底要干什么?”
“追你啊。”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要追我?”
“因为你好看,因为你成绩好,因为你不太理我。”他一样一样地数,语气轻松。
华胥看着他的眼睛,她见过很多双这样的眼睛,在那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脸上。但那些人不会来烦她。
“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离我远点”
周承业靠在椅背上,转了转咖啡杯。“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又不了解我。人跟人都是处出来的,你连处都不处,怎么知道不喜欢?”
“我不需要知道。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周承业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讲道理的小孩。“行,你回去吧。我还是会追你的。”
华胥转身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路上慢点”。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咖啡店的门在身后关上,带走了里面的暖气,外面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回到宿舍,华胥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墙。她不生气,也不害怕。她只是想不通,一个人凭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闯进别人的生活。她想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来没有给过周承业任何暗示,没有对他笑过,没有接过他的花。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但还是被缠上了。
快毕业了。再忍几周就走了。到时候换一个城市,换一个手机号,这个人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躺了下去。枕头有点硬,跟孤儿院里用的那种差不多。她闭着眼睛,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声音。这些声音她听了四年,很快就不用再听了。
但她心里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