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窥梦
周承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釉。他对着那片光亮举了举杯，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华胥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她在等，看这个梦还会出现什么。
周承业转过身，从窗前走回酒柜，把酒杯放下，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华胥看不到他在看什么，但能看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随着光线变化，有时候嘴角往上翘一下，有时候皱一下眉。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华胥侧身让开。周承业从她面前走过，没有看见她。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宽，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画。她没细看，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跟在周承业后面。走廊尽头是一道楼梯，楼梯往下，拐了一个弯，又是一段走廊。周承业的步子不快不慢，穿着一双皮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推开一扇门，走进了一个像客厅的地方。这个房间比卧室大得多，有三组沙发围成一个U形，中间是一张黑色玻璃茶几。茶几上散落着啤酒罐、扑克牌和几个手机。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跟周承业同款的黑色浴袍。
华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承业来了，快来。”其中一个男的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他比周承业矮一些，壮实，短发，脖子上有一条银链子。
周承业走过去，坐到那个男人旁边，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那个女的正歪在单人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举着手机自拍。她拍照的角度很奇怪，举得很高，从斜上方往下拍，拍完看了几秒，皱起眉头，又重新拍了一张。
矮壮男人开口了。“承业，你说的那个女的，搞定了没？”
周承业靠在沙发上，把啤酒罐搁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还没。难搞得很。”
“哪个？”另一个男的开口。他瘦一些，头发染成了棕色，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捏着一副扑克牌，正在一张一张地往茶几上摆。“就你之前说的那个，成绩很好的？”
“就她。”周承业说。
矮壮男人笑了。“你不行啊。上次那个叫什么来着，姓陈的那个，你不是三天就搞定了？”
周承业没笑。他坐直了一些，把啤酒罐放到茶几上。“那个没意思，太容易了。这个不一样，每次去找她，她都不理我。花不收，奶茶不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上次我跟到食堂，她连话都不跟我说完就走了。”
棕发男人把一张扑克牌从左手传到右手。“越不搭理你你越兴奋，是吧？”
“也不是兴奋。”周承业说，手指在茶几面上画圈，“就是觉得有意思。”
矮壮男人拿起一罐啤酒，在茶几上磕了磕底，拉开拉环。“你就这么想，反正最后都能搞定。她那种女的，孤儿院长大的，没什么背景，无非就是装清高，其实心里巴不得有人追。你多花点时间，慢慢磨，早晚的事。上次姓陈的那个一开始不也是不理你，后来不也跟你出去了？”
周承业没有接矮壮男人的话。他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棕发男人问。
“之前那些，你送几次花，请几顿饭，多说几句好听的，就没问题了。这个你说什么都不管用，她就是一堵墙，你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我周承业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过。我让人把她课表调了，她去上课我就坐旁边，她直接换座位。送的东西全给扔了。”
矮壮男人啧了一声。“你这就是犯贱。人越不理你你越来劲。”
周承业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个自拍的女人终于拍完了，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来。“你说的那个女的，是不是叫华胥？”
周承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们学院有人提过，说经管系有个富二代在追一个女的，追不到，天天在楼下等。听说你还去找过她室友帮忙传东西？”女人撇了撇嘴，“我劝你算了，那种女的，就算追到了也没劲。死板，不会玩，带出去都丢人。”
周承业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啤酒罐，手指在罐身上弹了两下。
矮壮男人站起来，走到酒柜那边去拿酒。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洋酒和四个杯子。“来，我跟你说，你就按你的节奏来。每天去，每天都出现，她总会有受不了的那一天。女的嘛，都这样，你天天在她跟前晃，晃着晃着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周承业接过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他看了看杯壁上挂的酒痕，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去找过辅导员了。”他突然说。
棕发男人放下扑克牌。“然后呢？”
“辅导员找我谈了，让我注意方式。我跟辅导员说我就是正常追求，又没干什么。辅导员也没辙。”周承业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就这点事还去找辅导员，你们说她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矮壮男人笑了。“她还能干什么？举报你？辅导员都管不了，她还能找谁？学校不管这种事，警察更不管。你就放心追，出不了事。”
棕发男人摇摇头，啧啧两声。“她现在不搭理你，等哪天想通了，说不定主动来找你。”
周承业没说话，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酒。
华胥站在门口，听着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他们说“她那种女的，孤儿院长大的，没什么背景”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说“就这点事还去找辅导员”的时候，矮壮男人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华胥转身走了。
她没有沿着来路走回去，而是在梦里直接退了出去。
华胥睁开眼睛。宋暖已经在洗漱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苏晚亭还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切跟平时一样。她坐起来，穿上鞋，去水房洗脸。
水房里有三四个女生在刷牙，镜子上的水雾还没有散去。华胥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镜子里她的脸跟平时一样。黑眼圈重了一点，但看不出别的变化。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干脸，回了宿舍。
去食堂的路上她走的还是那条路。梧桐树的叶子绿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食堂里人不多。她要了一个煎饼果子，一碗小米粥，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咬了一口煎饼果子，里面的薄脆碎了一块，掉在桌上。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她在想昨天梦里听到的那些话。
“孤儿院长大的，没什么背景。”“就是装清高，其实心里巴不得有人追。”“就这点事还去找辅导员。”
这些话说的人不当回事，但华胥听进去了。她知道辅导员不会管，警察不会管。在学校和警察眼里，这不是什么事。但在她这里，这是她全部的生活。她花了很多年才走到现在这一步——考上大学，快要毕业，马上就能离开，过自己想过的日子。这个人要在最后几周把这一切毁掉。
华胥不是想不通。她通得不能再通了。
华胥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吃完，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放好。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上午没有课，她打算去图书馆待着。
她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今晚要做什么。
中午的时候，宋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周承业中午在食堂找你来着，你去哪了”。华胥看了一眼消息，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手里的论文。下午四点，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承业发来的。她没有存他的号码，但看到那一串数字就知道是他。消息只有一句话：“你今天没来食堂，身体不舒服吗？”
华胥把那条消息删了，号码没有拉黑。
晚上熄灯以后，华胥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