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醒来
谢望睁开眼。
纯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灯,但整个房间被均匀的光线填满,像医院,又像实验室。那光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温度的白,像是有人把“空白”这个概念具象化了。
他躺在一张简易床上,身下是白色的床单,触感粗糙,像洗了太多次的旧棉布。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浓,但足够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太愉快的地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约十五平米。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墙面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门也是白色的——一扇没有把手的门,门缝里透出同样的白光。
整个房间像是一个立方体的空盒,而他被放在盒子正中央。
谢望低头看自己。上身是普通的白色T恤,下身穿着深灰色长裤,光着脚。他的脚趾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温的,不凉,像是有人体恒温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
谢望。二十二岁。
这是他能想起的全部。
他试着往更深处挖掘——父母的脸、童年的家、学校的走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越努力去回忆,头就越痛,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力按压,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持续的、从内部向外膨胀的。
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很奇怪。
他不恐慌。
一个正常人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白色房间里,没有任何记忆,应该恐慌。应该尖叫,应该砸门,应该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转圈。
但谢望没有。
他坐在床边,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接受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个事实。好像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某种本能,都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好像他来过这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谢望没有深究。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面上,走向那张桌子。
水瓶是普通的塑料瓶,没有标签,盖子已经拧开了。谢望拿起水瓶,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他抿了一小口,水是常温的,没有任何异味,就是普通的矿泉水。
他又拿起压缩饼干。包装是透明的,没有品牌标志,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任何文字。他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干,很硬,没什么味道,像是把面粉压紧了再烤干。不好吃,但能吃。
他一边嚼一边走向那扇门。
门是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门缝暴露了它的存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抓握的东西。谢望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拉。
门开了。
门外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纯白色的走廊,和房间一样的白色,一样的均匀光线。走廊两侧是相同的门,一扇接一扇,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都透出同样的白光。
走廊里有其他人。
谢望走出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没有声音。他站在走廊里,扫了一眼周围。
大概十几个人,年龄不一,穿着各异。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墙根抱着膝盖,有人来回踱步。他们看起来都不像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有的人还穿着睡衣,有的人西装革履,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包,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望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反复碾磨。那人站在走廊中央,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不停地拨着号码。手机里传出来的只有忙音——一声接一声,单调而绝望。
“没用的,这里没信号。”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我试过了。什么都打不出去。”
西装男人没有理他,继续拨号。
谢望移开视线。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观察周围的门。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是白色的,没有把手,没有标记。他试着推开其中一扇,推不动。又拉了一下,也拉不动。
不是每一扇门都能打开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没有尽头,远处的白色逐渐模糊,像雾,像虚空,像一幅画在边缘处被抹去了。他走了大概五分钟,两侧的门没有变化,走廊的宽度没有变化,光线没有变化。
像是在一个没有尽头的盒子里行走。
“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望回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黑色短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眼神很亮,不是那种被吓出来的亮,而是一种冷静的、观察者的亮。
“你是新来的?”她问。
谢望点头。
“叫什么?”
“谢望。”
“我叫祈夜。”她走近了几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官方,像医生对病人说话,像销售对客户说话——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不透露任何真实情绪的笑。
“你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祈夜问。
“不记得。”
“记得什么?”
谢望沉默了一秒。
“名字。年龄。”他说,“二十二。”
“别的呢?”
“别的想不起来。”
祈夜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读什么。然后她侧过身,指了指走廊的墙壁。
“你看那里。”
谢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走廊的白色墙壁上,浮现着几行字。不是刻上去的,不是贴上去的,更像是印在墙体内部,又像是从墙里面透出来的光。金色的字体,规整得像印刷体:
“赌约开始。十二试炼间。通关者活。”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没有落款。就这么一行字,简洁到近乎冷酷。
“赌约?”谢望重复了这个词。
“嗯。”祈夜说,“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某个组织,有人说是超自然力量,有人说是集体幻觉。但它就在那里。”
“有人试过砸门吗?”
“试过。”祈夜说,“用椅子砸,用拳头砸,用身体撞。砸不开。门和墙壁是一体的,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有人试过沿着走廊一直走吗?”
“试过。”祈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他的问题,“有人走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不是掉头,是一直朝一个方向走,但最后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了。像是一个圈。”
谢望点头。他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几行字。“赌约”这个词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害怕——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确认自己没有在害怕。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排斥。就好像他的身体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但他的大脑还不知道。
就好像他的记忆被抹去了,但他的肌肉、他的骨头、他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还记得一些他应该忘记的事情。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很沉。
恍惚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纯白色的房间。培养舱。透明的玻璃罩,里面浸满了液体。一个女人隔着玻璃看着他,表情复杂——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混合了太多东西的表情。
画面一闪而过,像信号干扰,像电视换台时那一瞬间的雪花。
他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祈夜问。她还在他旁边,没有走。
“没什么。”谢望说。
但他心里在想:那是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培养舱是什么?为什么那个画面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说出口。他还不确定这些人值不值得信任,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连自己的脑子都不能完全相信。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门开了!”
谢望转头看去。
走廊尽头,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一扇门。和两侧的门不一样——这扇门更大,更厚,颜色不是白色,而是深灰色的金属质感。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白光,而是一种暗黄色的光,像黄昏,像烧焦的纸张边缘的颜色。
有人开始往那边跑。一个年轻男人冲在最前面,撞开挡路的人,像疯了一样冲向那扇门。有人在后面喊“等等”,他没有听。有人在犹豫,站在原地不动。有人仍然蹲在墙根哭泣,好像那扇门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谢望没有动。
他在观察。
那扇门出现的方式不对。它不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它更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允许看见。
这个念头让谢望皱了皱眉。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没有证据,没有逻辑推演,就是一种直觉。一种身体比大脑先知道的感觉。
祈夜也没有动。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目光跟随着那些奔跑的人。
“你不去?”谢望问。
“去。但不是跑着去。”祈夜说,“跑得快不一定活得更久。”
谢望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他同意。
“你观察了很久。”祈夜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也是。”谢望说。
祈夜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官方的、礼貌的,这次的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信任,不是亲近,更像是一种“我判断你值得我花时间”的认可。
谢望迈步往那扇门走去。不急不慢,步伐均匀,和他在走廊里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
祈夜走在他旁边,没有超前,没有落后。
他们走到门前时,那些跑在前面的人已经进去了。门开着,门后是一片荒芜的村落——灰色的天空,远处有几棵枯树,地面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很久以前的血。
谢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跨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白色的、无尽的、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人在等待——等待活着,或者等待死亡。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整条走廊,这些门,这些人,这个“赌约”——他好像都见过。
不是“好像”。是“确定”。
他来过这里。
但记忆告诉他,他没有。
“怎么了?”祈夜问。
“没什么。”谢望说。
他收回目光,跨进了那扇门。
脚下的触感从温润的地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空气从无菌的消毒水味变成了焦糊的、混杂着尘土的气味。身后的光从白色的变成了暗黄色的。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
他回头——门消失了。
墙壁不见了,走廊不见了,那个白色的、没有尽头的空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身后只有一堵灰色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祈夜站在他旁边,也在回头看那堵墙。
“回不去了。”她说。
谢望没有回答。
他看着眼前的荒村,灰色的天空,枯死的树,远处有几栋倒塌的房屋。空气很冷,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灰烬和尘土。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关。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这个“赌约”是谁设计的,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培养舱里的女人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活着出去。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使命。就是单纯地想活着,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谢望迈出第一步,走进了那片灰色的荒原。
祈夜跟在他身后。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面的灰烬,像一场无声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