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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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熹微
玄幻·异世完结81039 字

第十一章:燕迟

更新时间:2026-04-15 12:57:35 | 字数:3992 字

迷宫那关结束后的休息区,比往常更安静。

所有人都累坏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一个会移动的迷宫,一条永远在变化的通道,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下一秒就被推翻。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反复按进水里,刚浮上来喘口气,又被按下去。

谢望没有睡。

他靠在休息区的角落里,闭着眼睛。他听见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不重,但也不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不是祈夜,祈夜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不是苏慕,苏慕的步伐更沉稳。不是姜夜声,姜夜声走路会刻意放轻。

谢望睁开眼睛。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但已经皱巴巴的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随时准备开个玩笑,又像是已经对一切都不在乎。

“燕迟。”他说,“迷宫那关刚进来的。你叫谢望,对吧?”

谢望点头。他记得这个人。迷宫那关里,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的时候,燕迟是唯一一个还在笑的人。

“坐。”谢望指了指身边的地面。

燕迟坐下来了。他坐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胳膊搭在膝盖上,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而不是一个生死未卜的赌约休息区。

“迷宫那关你挺厉害的。”燕迟说,“风向、光源、震动……你是怎么想到那些的?”

“观察。”谢望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燕迟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别人在那种情况下只会慌,你能观察。”

谢望没有接话。他等燕迟说出真正的来意。

燕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休息区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回到谢望身上。

“聊聊天?”燕迟说,“反正也睡不着。”

谢望不知道燕迟为什么要找他聊天。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如果迷宫那关的时间可以算“一天”的话。但燕迟的语气不像是在社交,更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脚的地方。

“你想聊什么?”谢望问。

“聊什么都行。”燕迟把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比如你觉得这个赌约的终点是什么?出去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吗?”

“想。但想也没用。”谢望说,“在找到答案之前,先活着。”

燕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谢望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共鸣?不,不是共鸣。是羡慕。

“你能这么想,挺好的。”燕迟说。

“你不这么想?”

燕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谢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燕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先活着,其他的以后再说。后来我发现,活着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望没有插话。他感觉到燕迟在说一些他平时不会说的话。不是因为他想倾诉,而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在这样一个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眼的地方,有些东西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燕迟问。

“不知道。”

“我也是被选中的。跟你们一样。”燕迟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在此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家以前挺有钱的。不是那种小富即安的有钱,是真的有钱。家族企业,产业遍布全国,我爷爷那辈打下的江山。”燕迟的嘴角又挂上了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我爸不是长子,我是长子的儿子——这话听着绕口,说白了就是:我大伯才是继承人,我爸只是个配角。我是配角的儿子。”

谢望没有说话。

“小时候不懂这些。以为家里人都是一样的,以为那些笑容、那些拥抱、那些‘迟儿真棒’都是真心的。”燕迟的声音很轻,“后来才慢慢发现,我不是被当成一个人在养,我是被当成一块砖在养。”

“什么意思?”

“铺路。”燕迟说,“我是给我弟弟铺路的。我大伯的儿子——我堂弟,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继承人。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前面替他踩坑、试错、挡刀。等他把路走顺了,我就该让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消化完了的事实。但谢望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

“慢慢发现的。”燕迟说,“身边的人对我好,是因为我姓燕。给我介绍的人脉,最后都流到了我弟弟那里。给我的资源,都是他挑剩下的。我以为的朋友,后来成了他的手下。”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恨我爷爷?他老了,脑子不清楚了。恨我大伯?他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对自己儿子好。恨我爸妈?他们也是棋子,比我好不到哪去。”

“所以你就放弃了?”谢望问。

“没有放弃。”燕迟说,“是看透了。看透了之后,很多东西就没那么重要了。钱?够花就行。人脉?都是假的。感情?”他顿了一下,“也是假的。”

谢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被送进来的。”燕迟说,“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有一天我在家睡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不知道是谁把我送进来的,也不想知道。一开始我想,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谢望看着他。燕迟说“死了算了”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但你没有死。”谢望说。

“对。”燕迟的声音突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低沉,不是平淡,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某种温度的——东西。

“我有一个妹妹。”

谢望看着他。

“亲妹妹。同父同母。她今年才七岁。”燕迟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不是敷衍的笑,虽然很淡,但它是真的,“全家上下,只有她把我当哥哥。不是当棋子,不是当砖头,就是当哥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叫我‘哥哥’的时候,声音是甜的。她给我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但她会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上‘给哥哥’。她不知道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哥哥,哥哥会给她买糖吃。”

燕迟沉默了几秒。

“我如果死在这里,她会等。她会一直等。没有人会告诉她真相,因为没有人真的在乎她知不知道。她只会知道,哥哥有一天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

谢望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燕迟说的这些东西,他懂吗?

他不知道。

他没有妹妹。没有家人。没有人在等他回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所以你还想活着出去。”谢望说。

“对。”燕迟抬起头,看着谢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可以用“恳切”来形容的光,“我需要活着出去。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一下。

“谢望,我知道你不缺钱。但如果你能带我出去,我能给你很多钱。不是借,是给。你要多少都行。”

谢望看着他。

钱。燕迟以为他在乎钱。

谢望不在乎。不是因为他有钱——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钱,他的记忆从十八岁开始,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的银行账户里有多少存款,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房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在哪里、还活着没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燕迟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的。不是交易,不是利用,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要你的钱。”谢望说。

燕迟愣了一下。

“我需要人手。”谢望说,“你如果跟着我,我不保证你能活到最后。但我会尽力。”

燕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燕迟问,“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能不能打,你不知道我有没有用。你为什么要带我?”

谢望想了想。

“因为你还有一个妹妹在等你回去。”他说,“这个理由,比钱值钱。”

燕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在发抖。

但没有声音。

谢望没有看他。他把目光移向休息区的天花板,灰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没有温度,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帮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为什么不要他的钱?为什么不谈条件?

他想起燕迟说的那句话:“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谢望也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从十八岁开始。他羡慕燕迟——燕迟至少知道自己是被谁抛弃的,至少有一个妹妹在等他回去。

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谢望又做了那个梦。

和上次一样的黑暗。和上次一样的风。和上次一样的、那个没有形体的黑影。

但这一次,黑影的轮廓比上一次清晰了一些。不是更亮,而是更浓,像是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开始浮现出形状。

谢望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肩膀、脖颈、下颌线,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黑影朝他伸出了手。

这一次,谢望没有后退。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黑影。

但在指尖接触到的前一秒,他醒了。

休息区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谢望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和上次一样,两种节奏,一快一慢,互相拉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稳下来。

没用。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梦里的那个轮廓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他不认识那个轮廓,但他的身体认识。他的身体在看到那个轮廓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亲切。

是归属。像是一块流浪了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谢望靠在墙上,看着休息区的天花板。

燕迟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在等他。

谢望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记忆从十八岁开始。十八岁之前是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只有“谢望”这个名字还留在上面。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些梦里的黑影——是谁?

谢望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按下去。

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活着。需要带着这些人活着。需要找到出口。

至于其他的——

等出去之后再说。如果他能出去的话。

第二天,燕迟主动来找谢望。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整理过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但谢望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昨天没有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目标。

“我想好了。”燕迟说,“你说不要钱,我信你。但我不能白跟着你。”

“你不白跟着。”谢望说,“你能打吗?”

燕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打。练过几年散打,不是花架子。”

“能跑吗?”

“能。”

“能闭嘴吗?”

燕迟又笑了:“这个不太能。”

“走吧。”谢望站起来,“去看看第五关的门开了没有。”

燕迟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突然说了一句。

“谢望。”

“嗯?”

“谢谢你。”

谢望没有回头。

“别说谢。活着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