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浴室
第六关的门在休息区尽头缓缓打开。
谢望走在最前面。他推开那扇门,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公寓的客厅里。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米白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电视柜上摆着几瓶花,花瓣已经有点蔫了。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祈夜、苏慕、姜夜声、温白、燕迟跟在他身后走进来。一共六个人。
“这一关人这么少?”燕迟环顾四周。
谢望没有回答。他在观察。
客厅连着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最里面那扇门半开着,透出白色的灯光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走过去,推开门。
是浴室。
浴室不大,约十平米。地面是白色的瓷砖,但大部分已经被血覆盖了。血不是均匀分布的——有拖拽的痕迹,有喷溅的痕迹,有滴落的痕迹。
浴缸里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睡裙,全身浸在血水中,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睡裙原本是淡蓝色的,现在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紫色。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血水面上。
谢望快速扫了一眼浴室。洗脸台上放着牙刷、洗面奶和几瓶护肤品。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但镜子碎了,从中间裂开,蛛网状的裂纹把镜子分成了无数小块。地上散落着碎玻璃。
洗脸台上有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插着牙刷。杯子的底部有一个缺口,缺了一块。
天花板上响起了那个冰冷的声音:
“第六试炼间:浴室。”
“规则如下——”
“女子死于浴缸中,嫌疑人六名。天亮之前,请找出凶手。”
“若找出正确,本关结束。若找错或超时,全员死亡。”
“祝您好运。”
声音消失了。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六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了。
六个人站成一排。
第一个是水电工赵国强,四十五岁,穿着工装裤,提着工具箱。他来修水龙头,敲门没人应,门没锁,就进来了。
接着是男友陈景行,二十八岁,穿着深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贵的手表。眼睛是红的,说昨天和女朋友吵了一架,今天来道歉。
第三个是闺蜜周婉清,二十六岁,时尚精致,眼睛红肿,一直在哭。和婉清挨着的是另一个闺蜜林晓,二十五岁,素颜,穿白T恤牛仔裤,没有哭但脸色很差。
第五个是弟弟林小北,二十二岁,穿着卫衣,眼睛红红的,像是愤怒多于悲伤。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房东王桂芬,五十二岁,穿着碎花上衣,头发花白,表情平静得不太正常。
“先确认死者。”谢望说。
祈夜走进浴室检查死者。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
“林婉儿,二十六岁。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应该是致命伤。头上还有一处撞击伤,但不致命。”
“头上也有伤?”谢望问。
“嗯,在额头左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谢望开始在公寓里寻找线索。
他先检查了浴室。地上的碎玻璃有两种——一种是镜子碎片,背面有水银层,亮晶晶的。另一种是透明的,没有水银层,边缘锋利,和洗脸台上那个玻璃杯的材质一样。
洗脸台上的玻璃杯缺了一块。缺口的形状和地上那片透明碎玻璃基本吻合。
“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杯子砸了死者的头。”温白蹲下来看了看,“杯子碎了,碎片掉在地上。然后凶手又用别的东西割开了死者的喉咙。”
“或者,”姜夜声说,“凶手先用杯子砸了她,然后用碎片割了她的喉咙。”
谢望没有接话。他在看那面镜子。
镜子碎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裂纹的中心偏左下方——如果是被砸碎的,受力点应该在中心。偏左下方,说明砸镜子的人用的是右手,站在镜子的左侧。
“这面镜子是什么时候碎的?”谢望问房东。
王桂芬想了想:“上个月就裂了一道缝,在左边。我一直没来得及换。”
上个月就裂了。那现在的蛛网状裂纹是在旧裂纹的基础上扩大的——有人今天又砸了同一面镜子。
为什么要砸一面已经裂了的镜子?
谢望把这个疑问暂时放在脑子里。
他走到客厅,开始逐一询问嫌疑人。
水电工赵国强说他一进来就看到死者了,什么都没碰。他的工具箱里少了一把扳手——卡槽有六个,只有五把工具。但他看起来是真的害怕,不像装的。
男友陈景行说他昨天和死者吵了一架,今天来道歉。他来了之后在客厅等,死者说先去洗澡。他等了一会儿,觉得渴,就下楼买水了。买完水回来,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去浴室一看——人已经死了。
“你进出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吗?”谢望问。
“我出去的时候没锁。回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没锁。”
“你买了水?”谢望看了一眼他的手。手上没有水。
“放在客厅茶几上了。”陈景行指了指茶几。茶几上确实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谢望拿起来看了看。瓶身是凉的,但不是很凉,像买了有一阵子了。
闺蜜周婉清说她今天来找死者聊天,按了门铃没人应,但门没关严,她就进来了。进来之后看到浴室门开着,看到了尸体,然后就吓得跑出来了。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陈景行?”
“没有。他不在。”
“你在客厅待了多久?”
“我……我没待。我看到了就跑出来了。”
谢望看了一眼她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块暗色的污渍。不是泥,不是灰,是血。
另一闺蜜林晓说她也来了,在周婉清之后。她按门铃没人应,但门开着,就进来了。看到尸体后她没有跑,她先打了急救电话,打不通,然后就在客厅等着。
她的手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划伤的。
“你的手怎么了?”
林晓把手背到身后。“猫抓的。”
“你养猫?”
“嗯。”
谢望看了一眼房东王桂芬。王桂芬微微摇了摇头——林晓没有养猫。
弟弟林小北说他今天来找姐姐拿东西。他来的时候门开着,进去就看到姐姐死了。他很激动,想冲进浴室,但被林晓拦住了。
他的情绪是真的,但他的眼神在闪躲,他好像知道一些事情但不敢说。
房东王桂芬说她接到电话说这里出事了,就赶过来了。她是最平静的一个,但她的手在发抖。
谢望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排列。
陈景行的故事是连贯的:他来,等,下楼买水,回来,等,发现尸体。茶几上有一瓶水,瓶身是凉的,和他说的“买了一阵子了”吻合。他出去的时候门没锁,回来的时候门关着但没锁——如果有人在他出去的时候进来,完全有可能。
周婉清的鞋上有血。她说她看到了就跑出来了,但如果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跑,血是怎么溅到鞋面上的?浴缸里的血水没有溅那么远。
林晓的手上有划痕,她说猫抓的,但房东暗示她没有猫。划痕的位置在手指内侧,更像是握玻璃的时候被划伤的。
弟弟林小北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房东王桂芬在压抑愤怒。
但有一个问题让谢望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要砸镜子?
上个月就裂了,今天又有人砸了它。不是意外,是故意的。砸镜子的人想掩盖什么?
谢望重新走进浴室,蹲下来,仔细看地上的碎玻璃分布。
镜子碎片在地上散落的范围很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洗脸台下面。但玻璃杯的碎片,透明的、没有水银层的只集中在洗脸台附近。这说明,杯子是在洗脸台附近被砸碎的。镜子是在镜子前面被砸碎的。两个不同的位置。
如果凶手用杯子砸了死者的头,杯子应该在浴缸附近碎掉,而不是在洗脸台附近。死者是躺在浴缸里的,浴缸和洗脸台之间有一段距离。
除非杯子不是在打斗中碎的,而是故意在洗脸台那里砸碎的。
谢望站起来,重新审视整个浴室。
死者的头上有一处撞击伤,但不致命。致命伤在脖子上,被锋利的东西割开的。凶器是什么?如果是玻璃杯的碎片,那碎片上应该有血迹。但地上的玻璃碎片——不管是镜子的还是杯子的——都没有血迹,都被擦过了。
不是打斗中意外碎裂。是有人故意砸碎了杯子,故意砸碎了镜子,然后擦掉了所有碎片上的血迹。
目的是什么?
误导。
让调查者以为杯子是凶器——以为凶手先用杯子砸了死者的头,然后用碎片割了她的喉咙,但真正的凶器不是杯子。
谢望想起那片从洗脸台下面找到的碎玻璃。那是镜子的一部分——背面有水银层。但那片碎玻璃的边缘比其他的镜子碎片更锋利,像是被刻意打磨过。
他把它拿出来,在灯光下仔细看。
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水银层被磨掉之后露出的玻璃本色。但仔细看,玻璃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物质。
是血。被擦过了,但没有擦干净。
真正的凶器不是杯子,是镜子。
凶手从墙上掰下一片镜子碎片或者利用了镜子原有的裂缝,用那片碎片割开了死者的喉咙。然后凶手故意砸碎了玻璃杯,制造杯子是凶器的假象。又故意把镜子彻底砸碎,让“镜子碎片”混在大量的碎玻璃中,无法被辨认出来。
所有人都以为凶器是杯子。但杯子只是烟雾弹。
谢望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陈景行说他下楼买水了。如果他出去的时候门没锁,那这段时间任何人都可以进来。周婉清的鞋上有血,她说她看到了就跑,但鞋面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浴缸里的血水不会溅那么远。除非她走进了浴室,蹲下来,靠近了浴缸。
林晓的手上有划痕,她说猫抓的,但房东说她没养猫。那些划痕的位置在手指内侧,正是握玻璃碎片时会留下的伤痕。
还有弟弟……
谢望走到林小北面前。
“你知道什么?”他直接问。
林小北的眼神闪躲得更厉害了。“我、我不知道……”
“你姐姐和周婉清之间有什么事?”
林小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婉清,又看了一眼陈景行,然后低下头。
“周婉清……喜欢我姐姐的男朋友。”他的声音很小,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周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向我姐借过钱。”林小北继续说,“她爸欠了很多债。我姐没借给她。她们吵过好几次。”
谢望转向周婉清。
“你来了不止一次,对吗?”谢望说,“你今天来过,走了,又回来了。”
周婉清的眼睛开始发红。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死者还活着。你们又吵了一架。你走了,但你没有真的走。你在楼下等着。等陈景行下楼买水的时候,你又上来了。”
“门没锁。你进来的时候,死者还在浴室里洗澡。你拿了洗脸台上的玻璃杯。但你犹豫了,没有砸下去。你把杯子放下了。”
“然后你看到了镜子。那面镜子本来就裂了一道缝。你掰下一片碎片,走进了浴室。”
周婉清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看到你了。她在浴缸里看着你。她说——你又来要饭了?”
周婉清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
“你割开了她的喉咙。然后你把镜子碎片扔进了洗脸台下面。但你发现杯子被你动过,你拿起来过,上面有你的指纹。为了掩盖,你干脆把杯子砸碎了,制造杯子是凶器的假象。你又把镜子彻底砸碎,让所有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凶器。”
“你擦掉了碎片上的血迹。但你忘了擦鞋。”
周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块暗色的污渍。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已经不是悲伤了。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周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她知道我喜欢陈景行。她说‘你放心,我对他没感觉’。然后她和他在一起了。她笑着告诉我的。”
“我找她借钱。我爸欠了三十万。她说‘借钱可以,你把陈景行让给我’。她笑着说的。她一直在笑。”
“我今天来,是想再求她一次。她让我在客厅等着,她去洗澡。我等了一会儿,她叫我进去。我进去的时候,她在浴缸里,笑着看着我说你又来要饭了?”
周婉清的声音终于碎了。
“然后她就死了。”
浴室里安静了很久。
“投票。”谢望说。
祈夜第一个举手。苏慕第二个。然后是姜夜声、温白、燕迟。
五只手举了起来。
周婉清的身体开始碎裂,像沙雕被风吹散。
周婉清消失后,空气中的压迫感突然松了。
那扇通往休息区的门缓缓打开。
“走吧。”祈夜说。
所有人都往外走。谢望走在最后面。他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面穿衣镜。
他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镜子里的画面——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黑影。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是一个独立的、漆黑的、没有轮廓的人形。它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谢望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客厅,米白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和那扇半开的浴室门。
他转回头,再看穿衣镜。
只有他自己。苍白的、冷静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那个黑影不见了。
谢望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看错。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看着他。
“谢望?”祈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走了。”
谢望收回目光,走出了公寓。
休息区的白光吞没了他。
但他知道,那个黑影不会就这么消失。它一直在那里。从他第一次做梦开始,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