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庄不语
第六关结束后,谢望发现休息区里比平时热闹。
不是那种喧闹的热闹,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聚集式的热闹。好几个人围在休息区最深处的角落里,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但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
“那边怎么了?”谢望问。
祈夜坐在他旁边,正在翻她的笔记本。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说:“庄不语。”
“庄不语?”
“上一轮赌约的幸存者。”祈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选择不出去,一直留在这里。过了很多关了。”
谢望皱眉。“还能这样?”
“规则没说不能。”祈夜说,“十一关之后,可以选择进入下一关,也可以选择留在休息区。他选了后者。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为什么不出去了?”谢望问。
“没有人知道。”祈夜合上笔记本,“他也不说。他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
“声带受损,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没人知道。他只用平板打字。”
谢望沉默了几秒。一个过了十一关的人,选择留在这里,不出去,也不继续闯关。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等谁?
“我去看看。”谢望站起来。
休息区最深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被漫长的等待磨平了棱角的平静。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不是休息区里配的那种简易棋盘,而是一副看起来很旧的、木头已经包了浆的围棋盘。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石头,磨得很光滑。
他周围站着五六个人,没有人说话。有人想问他问题,但不敢开口。有人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传说。
庄不语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棋盘。棋盘上没有棋子,空的。
谢望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立刻上前。他先观察了一会儿。庄不语虽然低着头,但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着,有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等什么。
谢望注意到,庄不语敲棋盘的手指在他走过来之后,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敲。
但那个停顿足够明显——庄不语知道他来了。
谢望走上前,在棋盘对面蹲下来。
“我想请教你。”谢望说。
庄不语抬起头,看着谢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安静,像是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他看了谢望大概两秒钟,然后低下头,从身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打了一行字。
屏幕亮起来:“我知道你会来。”
谢望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认识我?”
庄不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往棋盘上摆棋子。不是在对弈,而是在摆一个棋局——黑棋和白棋交错分布,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颗棋子都放得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庄不语摆完了最后一颗棋子,把平板举起来。
“你能解开这局棋吗?”
谢望低头看棋盘。黑白交错,看似混乱,但他仔细看了几秒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的棋子都围着一个中心点,那个点是空的。不是被吃掉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棋子。整个棋局围绕着那个空点运转,像是行星围绕着太阳,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是一个黑洞。
“这个局没有解。”谢望说。
庄不语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他低下头,在平板上打字。
“这不是棋局。这是你的局。”
谢望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庄不语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棋盘上的那个空点,又指了指谢望。然后他在平板上打了一行字:
“一切都是假的。关卡、赌约、这些人——都是围着你转的。”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谢望,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突然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不该靠近的人。
谢望没有动。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没有加快,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谢望问。
庄不语低下头,打字。这一次,他打字的时间比之前都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因为是你。”
谢望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你是在等我。”谢望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庄不语没有否认。他放下平板,看着谢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可以被读懂的情绪——不是期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透明的悲伤。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谢望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庄不语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拿起平板,打了四个字:
“我不能说。”
谢望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但就是抓不住。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你知道那是谁,但就是看不清。
“你知道我的身世。”谢望说,“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这一切为什么发生。”
庄不语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不打算告诉我。”
庄不语低下头,在平板上打了两个字:
“不是时候。”
谢望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事实上,他很少生气。他更习惯用理性来处理问题,把情绪压下去,把逻辑提上来。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很难压住那种烦躁。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问。
庄不语没有回答。他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收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动作很慢,很稳,和摆棋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再看谢望。
谢望站起来。他站在庄不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庄不语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者,是不敢说。
“我会自己找到答案。”谢望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在桌子上,不重,但谁都知道那不是能随便搬动的东西。
庄不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收棋子。
谢望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们看着谢望的背影,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有同情,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祈夜跟了上去。
谢望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身体层面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液里涌动,试图冲出来。
祈夜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庄不语跟你说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
过了很久,谢望开口了。
“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祈夜没有说话。
“关卡、赌约、这些人,都是围着我转的。”谢望睁开眼睛,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我是中心。这整件事都是为我设计的。”
祈夜还是没说话。但谢望注意到,她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你知道吗?”谢望转过头,看着她。
祈夜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谢望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我不知道。”祈夜说,“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谢望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也觉得我不正常。”
“我没说你不正常。”祈夜说,“我说你不是普通人。”
“有区别吗?”
祈夜没有回答。
谢望重新闭上眼睛。所有的东西都在他的脑子里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而他站在漩涡的中心,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卷进去。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这个赌约的中心。
这一切都是为他设计的。
但他不知道原因。不知道是谁设计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会找到答案。”谢望说。这次不是对祈夜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些时候,谢望又去了庄不语的角落。
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庄不语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前还是那副棋盘。棋子已经收好了,棋盘上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擦干净的黑板。
谢望在他对面坐下来。
庄不语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我不会再问你了。”谢望说。
庄不语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不说,有你理由。”谢望说,“但我会自己找。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会找到答案。”
庄不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平板,打了一行字:
“你会找到的。但不是在这里。”
谢望皱眉。“什么意思?”
庄不语没有继续打字。他把平板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谢望的胸口。不是指他的衣服,是指他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指了指棋盘上的那个空点。
那个围绕着所有棋子、却没有被任何棋子占据的——中心。
谢望看着那个空点,又看着庄不语的手指。
他突然明白了。
庄不语不是在告诉他答案。庄不语是在告诉他答案在哪里。
在他自己身上。
谢望站起来。
“谢谢。”他说。
庄不语没有回应。他低下头,开始摆棋子。和之前一样的棋局,黑白交错,围绕着那个空无一物的中心。
谢望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