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铁兰
第七关结束后,休息区的气氛比往常更沉。
没有人提起姜夜声。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提。一个在关键时刻动了背叛念头的人,死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好说的。
谢望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祈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下一关的门开了。”她说。
谢望抬起头。休息区尽头,那扇门已经出现了。和之前的门不一样——这次的门是铁灰色的,表面有锈迹,像是从某个废弃的工厂里拆下来的。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白光,而是一种灰绿色的、阴森的光。
“走吧。”谢望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从一间门里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她的脸很干净,眼睛很大,眼神里没有那种在赌约里待久了的人会有的警惕和算计。
她看到谢望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请问……这里是第几关?我刚进来,什么都不知道。”
谢望看了祈夜一眼。祈夜微微摇头——她也没想到会有新人。
“你不是从休息区进来的?”谢望问。
女孩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白色房间里,然后走廊里有一扇门,我就进来了。穿过门就到了这里。”她指了指身后那扇铁灰色的门。
谢望沉默了几秒。上一关结束后,祈夜说可能不会再有新人进来了。但现在这个女孩的出现推翻了这个判断。是祈夜猜错了,还是,这个女孩不是普通的新人?
“你叫什么?”谢望问。
“铁兰。”女孩说,“钢铁的铁,兰花的兰。”
穿过铁门,他们站在一座废墟城市里。
天空是灰绿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太久。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腐败味。远处的建筑只剩下骨架,玻璃碎了,墙体塌了,街道上到处是翻倒的汽车和碎裂的混凝土块。
安静。
太安静了。
然后谢望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建筑坍塌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间移动,很多,很密,越来越近。
“那边。”苏慕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指向一条街道的尽头。
谢望看过去。灰绿色的雾气里,出现了人影。不——不是人影。它们的动作不对。人的行走是流畅的、有节奏的,而它们的动作是僵硬的、不协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着往前走。
它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溃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瞳孔。
丧尸。
“跑。”谢望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跟着谢望冲进了最近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废弃的商场,一楼的大厅里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翻倒的货架。谢望快速扫了一眼——扶梯已经坏了,但楼梯还能用。他带着所有人冲上二楼,找到一间有铁门的储藏室,把门关上。
铁门外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更多的撞击声,像是有一群丧尸聚集在门外。
“这门撑不了多久。”燕迟用身体顶住门,脸上的轻松表情终于消失了。
谢望环顾储藏室。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货架、纸箱、生锈的工具。他翻了一遍,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根铁管,一把钝了的消防斧,几块木板,和一罐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防狼喷雾。
“就这些?”苏慕皱眉。
“就这些。”谢望把消防斧扔给苏慕,铁管扔给燕迟,木板递给温白和祈夜。他留下那罐防狼喷雾。
“我呢?”铁兰问。
谢望看了她一眼。这个刚进来的新人,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她只是在问——我需要做什么。
“你跟着我。”谢望说,“不要掉队。”
铁兰点头。
铁门被撞开的时候,谢望已经带着所有人从储藏室的通风管道爬到了商场的三楼。通风管道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爬。铁兰在谢望后面,她没有抱怨,没有尖叫,只是安静地跟着。
从三楼窗户看出去,整条街道都是丧尸。不是十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移动。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流。
“它们在往哪里走?”祈夜问。
谢望观察了一会儿。丧尸的移动不是随机的——它们在往城市中心的方向聚集。城市中心有一栋高楼,比其他建筑都高,楼顶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像是某种天线或者反应堆。
“那里有什么?”谢望指着那栋高楼。
没有人知道。
铁兰突然开口:“实验室。那栋楼是实验室。”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谢望问。
铁兰指了指大楼外墙上一块几乎看不清的标志:“那个标志我在学校的教科书上见过。是国家生物实验室的标识。”
谢望看着她。“你是学什么的?”
“生物工程。”铁兰说,“大二。”
谢望沉默了一秒。一个生物工程专业的大学生,在病毒泄露的关卡里——这不是巧合。
“去实验室。”谢望说,“可能在那里有特效药。”
从商场到实验室的距离不远,但丧尸太多了。谢望带着他们走了一条看起来最绕远的路——从商场的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翻过一堵矮墙,进入一栋废弃的办公楼,从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穿过去。
每走一步,丧尸的嘶吼声就更近一些。
在小巷里,他们被一群丧尸堵住了去路。苏慕用消防斧开路,燕迟用铁管挡住侧面的攻击。谢望用防狼喷雾喷向最近的那个丧尸——喷雾没有杀死它,但让它暂时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打转。
“这边!”铁兰突然喊了一声。
她跑向小巷尽头的一扇铁门。谢望以为那是死路,但铁兰用力一推,铁门竟然开了。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下一个街区。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门?”谢望追上去问。
铁兰边跑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里应该有门。”
谢望看了她一眼。直觉?还是运气?
他们穿过通道,翻过另一堵矮墙,终于到了实验室大楼的脚下。大楼的门是锁着的,电子锁已经没电了,打不开。苏慕试了用消防斧砸锁,砸不开。
铁兰蹲下来,看了看门锁的型号,然后走到旁边的窗户前,用力推开了一扇已经松动的窗框。
“这栋楼的安保系统是联网的,断电之后,侧面的窗户会失去电磁锁的吸力。”她解释道,“我们学校的实验室也是这样的。”
谢望看着她。一个大学生,在丧尸围城的情况下,还能冷静地分析安保系统的原理?
实验室在大楼的顶层。
楼梯已经部分坍塌,有些楼层被丧尸占据了。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爬到顶层,中间又遇到了三波丧尸。每一次,铁兰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一个安全的通道——不是直觉,是观察。她在观察建筑的布局,观察丧尸的移动规律,观察哪里有通风管道、哪里有紧急出口、哪里是死路。
她把这些知识用在逃跑上,用得出奇地好。
顶层的实验室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墙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冷藏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有几个密封的试管架。
谢望走过去,打开冷藏柜。
五个试管架,每个架子上有十支试管。但只有一支试管里有液体——淡蓝色的,在灰绿色的光线下微微发光。其他的都是空的。
“特效药。”铁兰走过来看了一眼,“只有一支。”
“只够一个人。”温白说。
储藏室里安静了。
燕迟靠在墙上,看着那支药,没有说话。苏慕站在门口,警惕地盯着走廊。祈夜看着谢望,等他做决定。
铁兰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支药,又看了看谢望。
谢望拿起那支试管,在手里转了一下。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里轻轻晃动。
“所有人要用。”谢望说。
“什么?”燕迟抬起头。
“把解药稀释。”谢望看向铁兰,“你是学生物的。解药的成分是蛋白质还是小分子?能用水稀释吗?”
铁兰走过来,接过试管,对着光看了看。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用指尖蘸了一点点,放在舌尖上。
“你干什么?”温白皱眉。
“尝一下。”铁兰说,“如果是蛋白质,会有特定的味道。我们的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实验。”她想了想,“是蛋白质。可以被稀释,但稀释后活性会降低。如果稀释比例太大,可能完全失效。”
“如果稀释成十份呢?”谢望问。
铁兰快速计算了一下:“理论上的最低有效浓度是原来的百分之三十。稀释成三份是极限。再多就没用了。”
“三份。六个人,不够。”
铁兰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遍试管:“等一下。这支试管的浓度比标准浓度高。你看这个颜色,标准浓度是浅蓝色,这个是深蓝色。浓度至少是标准的三倍。”
“也就是说——”
“稀释成九份,每份还是有效浓度。”铁兰抬起头,“正好每人一份还能有备用的。”
铁兰在实验室里找到了蒸馏水和无菌注射器。她用最原始的方法把药分成九等份——用注射器精确测量每一份的体积,然后分别注入九个无菌小瓶中,加入等量的蒸馏水,摇晃均匀。
整个过程她的手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谢望在旁边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赌约里找到食物的时候,手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确定——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害死别人。
铁兰没有这种不确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学过,她做过,她相信自己的知识。
“好了。”铁兰举起九个小瓶,“每个人一份。但怎么用?注射还是口服?”
谢望想了想:“丧尸是被病毒感染的。如果我们把药雾化,喷洒在空气中,通过呼吸系统给药——”
“理论上可行。”铁兰说,“但需要雾化器。这里没有。”
谢望环顾实验室,目光落在墙角的灭火器上。
“那个。”他说。
铁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把药装进灭火器,用压缩气体雾化?”
“能行吗?”
铁兰跑过去检查灭火器。她把灭火器拆开,倒掉里面的干粉,清洗干净,然后把药溶液倒进去,重新密封。
“理论上可以。”她说,“但压强可能不够,雾化颗粒可能太大,吸收率会很低。我们需要用更多的药来补偿吸收率——但我们只有这么多。”
谢望沉默了一秒。
“那就靠近一点喷。让每个人站在喷雾范围内,深呼吸。”
铁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如果失败,所有人都没救。如果只救一个人,至少那个人能活。”
谢望拿起那个改装过的灭火器,掂了掂重量。
“我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里。”他说,“至少不是今天。”
他们回到一楼。
丧尸已经聚集在大楼周围,密密麻麻的,像灰色的潮水。谢望带着所有人爬上大楼入口上方的雨棚——一个突出的、离地面三米高的平台。丧尸够不到他们,但能闻到他们的气味,在下面疯狂地嘶吼。
“准备好。”谢望说。
他打开灭火器的阀门。
压缩气体带着淡蓝色的雾化药喷涌而出,在灰绿色的空气中扩散成一片细密的云。铁兰说的对——雾化颗粒不够细,有些落在他们脸上、衣服上,有些被风吹散。但大部分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笼罩着六个人的薄雾层。
“深呼吸。”谢望说。
所有人都深呼吸。
淡蓝色的雾气进入鼻腔、喉咙、肺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谢望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清凉——从肺部扩散到全身,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杯冰水。
下面的丧尸开始退散。不是跑,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驱赶一样,缓慢地、僵硬地往后退。嘶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灰绿色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铁兰蹲在雨棚边缘,看着那些退散的丧尸,长出了一口气。
“成功了。”她说。
谢望把空了的灭火器放在一边,看着铁兰。
“你怎么知道那栋楼是实验室?”
铁兰愣了一下:“我看到了那个标志。”
“在灰绿色的雾里,几百米外,你看到了一个比巴掌还小的标志?”
铁兰想了想,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谢望看着她。他不信运气。但在铁兰身上,他发现很难分辨运气和直觉、直觉和知识之间的界限。也许对某些人来说,这三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那扇通往休息区的门出现在大楼对面的街道上。白色的光,在灰绿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走吧。”谢望说。
他跳下雨棚,走向那扇门。其他人跟在后面。
铁兰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实验室大楼,然后快步跟了上来。
休息区的白光吞没了他们。
铁兰站在休息区中央,好奇地四处张望。她看到饮水机,跑过去接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又接了一杯。
“你是第一次进休息区?”燕迟问。
铁兰点头:“之前那个白色房间算吗?不算吧。”
燕迟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谢望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来。他看着铁兰——这个刚加入的女孩,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运气好,脑子聪明,专业知识扎实。
她单纯的、没有任何伪装。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隐藏些什么的地方,单纯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东西。
谢望闭上眼睛,铁兰暂时可以信任,但如果她背叛了他,他也有办法。
明天还有第八关,他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