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深渊
“下一关的门开了。”燕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休息区尽头出现了一扇灰色的门,门缝里透出冷冽的灰白色光。谢望站起来,走向那扇门。祈夜跟在他身后。
穿过门的瞬间,谢望脚下踩空了。狂风从下方涌上来,裹挟着冰屑和碎石。他稳住身体,发现自己站在一块狭窄的岩石平台上。平台前方是万丈深渊,后方是垂直的岩壁,上方看不到顶,下方看不到底。
“第九试炼间:深渊。沿岩壁攀爬至山顶。六人需全部到达方可通关。”声音从灰白色的天空中传来。
谢望观察岩壁。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路径。风向与纹路方向一致,可以作为指南。他很快破解了谜题,第一个爬上岩壁。祈夜跟在后面,然后是苏慕、铁兰、温白,燕迟在最后。
爬了一个小时,风向突然逆转。燕迟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只有一只手扣在岩缝里。
谢望没有犹豫。他用一只手扣住岩壁,另一只手伸下去抓住了燕迟的手腕。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他那只手上,岩石开始碎裂,碎石从指缝间滑落。
“松手!”燕迟喊,“你也会掉下去的!”
谢望没有说话。他没有松手。
祈夜从上面伸下手,抓住了燕迟的另一只手腕。然后是苏慕、温白、铁兰。五个人连成一条锁链,把燕迟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燕迟瘫倒在岩石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谢了。”
谢望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全是血,指甲裂了两片。他没有感觉到疼。至少现在没有。
“继续。”他说。
最后一段路最艰难。岩壁几乎是垂直的,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可以借力。谢望在前面开路,指甲裂开的地方在流血,血顺着岩壁往下淌。他没有停。
山顶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他抓住平台边缘,翻了上去。然后是祈夜、苏慕、铁兰、温白。燕迟最后一个上来,手臂在发抖,但咬着牙撑到了最后。
“六人全部到达。通关。”
门开了。所有人都瘫倒在山顶平台上。谢望没有倒。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扇门。他想走过去。
然后他的腿软了。不是累,是他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手指、手臂、腿、腰,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力气。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所有的能量一次性抽空了。
他看到祈夜向他跑过来。看到苏慕站起来。看到燕迟在喊什么。但他听不到声音。
他往后倒。平台的边缘在他身后,悬崖在他身后,深渊在他身后。
坠落的时候,他没有闭眼。灰白色的天空越来越远,祈夜的脸从平台边缘探出来,她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听不到。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光。不是灰白色的,是金色的。温暖的金色,像冬天里炉火的光。光从深渊底部升上来,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坠落停止了,他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被那层金色的光托着。
祈夜站在平台边缘,手伸向他的方向。她的手心里有一个金色的印记,像一枚发光的印章。她的眼睛也是金色的,瞳孔里有两簇细小的、跳动的金色火焰。
那是天使的光。
谢望看着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金色的光把他送回了山顶平台。谢望落在平台上,膝盖着地。他抬起头,看着祈夜。她手心的金色印记正在消退,眼睛里的金色火焰也在熄灭。她蹲下来,试图扶他起来。
谢望避开了她的手。
“你是什么?”他问。
祈夜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有回答。
“你刚才救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我居然没死。”谢望站起来,看着她,“那不是人能做的事。你是什么?”
祈夜收回手,站起来。“先回去。回去之后,我会告诉你。”
谢望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那扇门。祈夜跟在后面。其他人已经进去了。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望在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谢望。”祈夜在他身后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谢望沉默了一秒。“你也没有想过告诉我真相。”他说。然后跨进了门。
谢望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他在等祈夜。
祈夜穿过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背上了更重担子的表情。
“谢望。”她走到他面前,“我们出去谈。”
两个人穿过休息区,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说吧。”谢望靠在墙上,看着祈夜。
祈夜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天使和恶魔存在吗?”
谢望没有说话。
“它们存在。不是神话里的那种存在,而是更古老的、更真实的。”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望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天使代表秩序、善、理性。恶魔代表自由、恶、本能。它们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为了证明这个,它们设了一个赌约。它们创造了一个同时拥有天使和恶魔血脉的人。他体内有两套完整的基因序列——一套来自天使,一套来自恶魔。他被投入这个赌约,经过十二试炼间,在极限环境下做出选择。他的选择,将决定赌约的胜负。”
她看着谢望。
“那个人就是你。”
谢望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什么?”他问,“天使?”
“不是。我是半神,被天使养大的孩子。天使长白泽选中我,让我监督赌约的公正,潜伏在你身边,观察你,记录你,但不干预你。”
“但今天你干预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使用特权。每个监督者有一次干预赌约的权利。我用在了你身上。”
“为什么?”
祈夜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快死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用在我身上。”谢望的声音很冷,“你说是天使让你来监督我、观察我、记录我。你没有义务救我。你甚至可以让我死——赌约失败,天使的论题被证伪,你作为天使的监督者,应该接受这个结果。”
祈夜没有说话。
“但你救了我。”谢望说,“不是因为天使。是因为你自己。”
祈夜抬起头,看着谢望。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我不会为了你改变我自己。”她说。这句话她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你已经在改变了。”谢望说。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身世。”谢望说,“你知道多少?”
祈夜低下头。“我知道你被封印了记忆。知道你被植入了善良人格模板。知道你是天使和恶魔用来证明赌约的工具。知道你最终的选择决定了赌约的胜负。”
“我的父母是谁?”
祈夜没有说话。
“天使和恶魔。哪一个是我的父亲?哪一个是我的母亲?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赌注?为什么要把我的记忆抹掉?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个地方,看着我在生死之间挣扎,就为了证明一个狗屁不通的命题?”
谢望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不知道。”祈夜说。
“你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祈夜抬起头,看着谢望。“我不能说。”
谢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告诉我真相。”谢望说,“不是因为时机不对,不是因为怕我承受不了。是因为天使让你保密。你在执行天使的命令。”
祈夜没有否认。
“你是一个监督者。”谢望说,“你不是我的同伴。你从来都不是。”
祈夜闭上眼睛。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谢望转身走了。
这一次,祈夜没有跟上来。
谢望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来。
他的手指还在流血。指甲裂开的地方露着嫩红色的肉,看着就疼,但谢望感觉不到。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祈夜是监督者。天使派来的。她知道他的身世,但她不会告诉他。她在执行天使的计划。她救了他,不是因为天使的命令,是因为她自己。但她不会为了他改变自己的立场。
谢望睁开眼,看着休息区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了。祈夜救了他,但祈夜也骗了他。从第一关开始,她就知道一切。她看着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关卡里摸索,看着他寻找记忆,看着他在庄不语的棋局前困惑,看着他被姜夜声背叛,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逼近真相。她一直在看,一直在记录。
她在完成任务。而他只是她任务的一部分。
谢望把那只受伤的手举到眼前。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把痂抠掉,血又流出来。疼。疼是好事。疼说明他还活着。还活着,就还能找答案。
不管祈夜说不说,不管天使让不让,不管恶魔阻不阻止。他会找到。他一定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