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天使的真相
和祈夜决裂后的第二天,谢望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苏慕来过,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想开口,就走了。燕迟来过,说了一句“你还好吗”,没有得到回应,也走了。铁兰来过,放了一瓶水在他旁边,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谢望把铁兰放的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他把水瓶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他在想祈夜说的话。
天使代表秩序、善、理性。恶魔代表自由、恶、本能。它们打了一个赌——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他是那个赌注。他的选择决定胜负。
天使是善的。
祈夜是这么说的。天使代表善。
谢望睁开眼睛,看着休息区的天花板。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他想起了第一关里那个中年男人。他饿了两天,不肯吃谢望给的果实,说“我不信你”。他拒绝喝地下室的水,觉得有人会下毒害他。第五天,他死了。不是饿死的,是脱水。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人握他的手,没有人告诉他“你没事的”,没有人说“对不起,我们没能救你”。他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然后倒下去了。
天使为什么不救他?
谢望想起了第二关里的驱逐者。那个假装死去的男人,机关、钢丝、假伤口——他设计了整整一关的杀人游戏。如果谢望晚十分钟发现真相,所有人都会死。那个男人不是天生的杀人狂。他是被选进来的,被天使选进来的,被恶魔选进来的,被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东西选进来的。他不想杀人,他只是想活。但规则逼他杀人。规则说“驱逐者可随机杀人”,规则说“天亮前不投票全员死亡”,规则在逼所有人互相残杀。
天使为什么不阻止?
谢望想起了第三关里的安平。那个被遗弃的侏儒,十三岁,他在孤儿院住了三年,他的父母把他丢在门口,因为他有病,因为他长不大,因为他们老了、病了、要死了,没有人能照顾他。他放火烧了孤儿院。他想死,但不想一个人死。他恨这个世界,恨那些健康的孩子,恨院长,恨所有人。他死了。被投票出局,身体碎裂,像沙雕被风吹散。他死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他在谢什么?谢望不知道。
天使为什么不救他?
谢望想起了第四关。祈夜走进那间密室的时候,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胸口。她在敲门,用手指刮门板,用摩斯密码告诉他密码。她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水很冷,她一直在发抖,但她没有停止敲门。她在赌他会解出来。她赌赢了。但天使呢?天使在做什么?天使在看。天使在记录。天使在等结果。
天使为什么不救她?
谢望想起了第七关。姜夜声走向那个按钮,他计算过背叛的收益和成本,他算得很精,但他漏了一个变量——规则不需要他按下按钮,只需要他想。他死了。死在满是金子的屋子里。死之前他的身体在扭曲,在发出被压碎的声音。天使看着他在扭曲。天使看着他在碎裂。天使没有说话。
谢望想起了第八关。丧尸,废墟,解药只够一个人。铁兰把解药稀释成九份,他们用灭火器雾化喷洒,所有人得救了。铁兰是一个大二学生,学生物的,她运气好,脑子聪明,她知道怎么稀释、怎么计算最低有效浓度、怎么用灭火器做雾化器。但如果她不是学这个的呢?如果进来的不是铁兰,而是一个学中文的、学历史的、学什么都不会在这个关卡里用上的人呢?那所有人都会死。
天使想过这个可能性吗?
谢望站起来,走向祈夜。
祈夜坐在休息区的另一个角落里,和谢望的位置正好对角线。最远的距离。她没有在写笔记,没有在看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着,看着前方,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谢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祈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光,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脆弱”的东西。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话。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谢望说。
“你问。”
“天使为什么不救他们?”
祈夜没有说话。
“第一关那个中年男人。”谢望说,“他死了。天使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为什么不救他?”
“赌约规则不允许。”
“谁定的规则?”
祈夜沉默了几秒。“天使和恶魔共同制定的。”
“天使代表善。”谢望说,“善的东西,会制定一个让人饿死、渴死、被杀死、被逼疯的规则吗?”
祈夜没有说话。
“第二关的驱逐者。”谢望说,“他不是天生的杀人犯。他是被规则逼成杀人犯的。规则说‘驱逐者可随机杀人’,规则在告诉他——杀人是可以的,是规则允许的,是被期待的。天使制定了这个规则。”
“天使和恶魔共同制定的。”祈夜重复了一遍。
“天使同意了。”谢望说,“天使同意了‘随机杀人’这四个字。一个代表善的东西,同意了随机杀人。”
祈夜低下头。
“第三关的安平。”谢望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他被父母遗弃,被社会遗忘。他放火的时候,不是因为他想杀人,是因为他想死。他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天使看到了吗?”
“看到了。”
“天使心疼吗?”
祈夜没有回答。
“天使看着他被投票出局,看着他身体碎裂,看着他在最后一刻嘴角上扬——天使在想什么?天使在记录数据吗?天使在笔记本上写‘实验对象三号,结局:死亡,数据:有效’吗?”
祈夜的手攥成了拳头。
“第四关。”谢望说,“你在密室里。水很冷,你在发抖,你在敲门,你敲了一个多小时。你的手在流血,你的嘴唇是紫色的,你可能随时会失温、会晕倒、会沉到水底。天使看到了吗?”
“看到了。”
“天使心疼吗?”
祈夜抬起头,看着谢望。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天使没有心疼。”她说。声音很轻。
“天使在记录数据。‘监督者祈夜,进入密室,时长六十七分钟,生命体征:下降,结局:生还。数据:有效。’”
祈夜咬住了嘴唇。
“第五关迷宫。”谢望说,“我们像老鼠一样在里面转了不知道多久。墙壁在移动,通道在重组,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下一秒就被推翻。天使知道出口在哪里。天使知道所有的路。天使一句话都不说。天使看着我们转。天使看着我们累。天使看着我们差点掉进深渊。”
“第七关。姜夜声走向按钮的时候,他不是在背叛,他是在害怕。他害怕自己不够聪明,害怕自己跟不上你,害怕自己会在后面的关卡里死掉。他想要一个保障。哪怕那个保障是假的。天使看到了。天使知道那个按钮是假的。天使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伸出手,看着他碎裂。”
“第八关。解药只够一个人。如果不是铁兰,我们都会死。天使知道铁兰会被送进来吗?天使知道她是学生物的吗?天使知道她会稀释解药吗?还是说——天使只是运气好?”
谢望停了下来。
休息区里安静得能听到饮水机偶尔冒泡的声音。
祈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吗?”谢望问。
祈夜沉默了很久。
“天使不是全能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天使也不是全善的。天使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目的,自己的局限。赌约是天使和恶魔共同制定的,规则是双方博弈的结果。天使不能随意干预,因为恶魔在看着。天使救一个人,恶魔就可以杀一个人。天使干预一次,恶魔就可以干预一次。”
“所以天使选择了不干预。”谢望说。
“天使选择了规则。”祈夜说,“规则是中立的。对所有人都公平。”
“公平?”谢望重复了这个词,“一个从小被遗弃的侏儒,和一个从小被宠爱长大的孩子,放在同一个规则里——这叫公平?”
祈夜没有说话。
“一个拥有全部记忆的人,和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放在同一个规则里——这叫公平?”
祈夜抬起头,看着谢望。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水。
“我知道这不公平。”她说,“但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天使能改变。”谢望说,“天使选择了不改变。”
祈夜没有反驳。
谢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庄不语说的那句话——“一切都是假的。”
现在他知道了。庄不语说的不是关卡,不是赌约,不是这个白色的休息区。庄不语说的是天使。
天使的善是假的。
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善。
“我不信天使了。”谢望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不是赌气,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经过了计算之后得出的结论。
祈夜看着他。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不信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望看着她。
她没有在骗他。这句话是真的。她是真的不信了。
但她的不信和谢望的不信不一样。谢望的不信是因为天使不够好。祈夜的不信是因为天使不够好——但她是被天使养大的。她叫天使“父亲”。她为天使执行任务。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天使。
然后她发现,天使不值得。
这种感觉,比谢望的感觉更疼。
谢望站起来。
他没有说“我理解你”,因为他理解不了。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有关系。他没有说“我们和好吧”,因为和好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他只是在走之前说了一句:“你也好好想想吧。”
祈夜没有回答。
谢望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天使不是全善的,那恶魔是全恶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告诉他“什么是善”了。
他要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