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第三间 燃烧
第三关的门在休息区尽头缓缓打开。
与前两关不同,这次门后透出的不是纯白的光,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焦糊味的灰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烧焦的木头、塑料、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谢望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被呛得咳了两声。
“又是火。”苏慕皱着眉,走到他身边。
“走吧。”祈夜说,“早进去早结束。”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
门后的世界让他们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座孤儿院。或者说,那曾经是一座孤儿院。
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原本应该是白色围墙的地方只剩下熏黑的砖石,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地上到处是碎裂的玻璃和烧成炭的木梁。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甜味。
但废墟中间,有十个孩子。
他们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有的在哭,有的缩成一团发抖,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正试图把一个小女孩从一堆倒塌的木梁下拉出来,手背被烫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
苏慕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她一把推开那根木梁,把小女孩抱出来。小女孩的腿被压伤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慕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口,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没事了。”苏慕说,声音很低,“没事了,别怕。”
小女孩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谢望看了苏慕一眼,然后迅速扫视整个废墟。十个孩子,都活着。但有几个伤势不轻,需要马上处理。
“温白。”谢望喊了一声。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面容温和,动作不紧不慢。他是上一关刚加入的新人,自称前医疗研究员。谢望对他了解不多,但眼下不是挑剔的时候。
温白蹲下来检查孩子们的伤势,手法很专业。他从背包里取出简易的医疗用品,开始包扎。
“没有生命危险。”他说,“但有几个需要尽快处理烧伤。”
谢望点头,正要说什么,天花板上,不,是空气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没有扩音器,没有来源,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第三试炼间:燃烧孤儿院。”
“规则如下——”
“十名被困儿童已全部获救。天亮之前,请找出纵火元凶并投票。”
“若找出正确,本关结束。若找错或超时,全员死亡。”
“祝您好运。”
声音消失了。
废墟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祈夜几个人看向谢望。
谢望没有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规则说的是“找出纵火元凶”,这意味着凶手可能是除了他们十二人之外的任何人——孩子,老师,或者别的什么人。
但这里只有废墟和十个孩子。成年人在哪里?
“这里的老师在哪儿?”谢望问。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被烟熏得发黑的白衬衫,脸上有烧伤的痕迹,神情疲惫而惊恐。
“我是院长。”他说,声音沙哑,“老师们……都在这里。起火的时候我们在开会。”
“开会?”
“每周三下午是所有老师的例会时间。”院长指了指人群中的几个成年人,“当时我们六个人都在二楼的会议室。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这是孤儿院的规定,开会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门从外面锁上的?”祈夜皱眉,“那你们怎么出来的?”
“从窗户跳下来的。”一个年轻的女老师颤声说,“我们发现一楼起火之后想下楼,但楼梯间的门也被锁了。我们只能从二楼窗户往下跳。老张摔断了腿……”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捂着腿呻吟的中年男人。
谢望的眉头越皱越紧。
起火的时候,所有成年人在二楼开会,门从外面锁了。楼梯间的门也被锁了。一楼的孩子们被困在教室里出不去。
这不是意外。
这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起火的时候,孩子们在哪里?”谢望问。
“在一楼。”院长说,“活动室、宿舍、餐厅,都在一楼。平时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活动室里自由活动。”
“谁有钥匙?”
“一楼的钥匙在我办公室挂着。但办公室也在二楼。”院长的脸色发白,“也就是说……起火的时候,没有任何成年人能进到一楼去救孩子。”
谢望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纵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场火里。
但他没有说出来。
“先问孩子们。”他对苏慕说,“你去问,你跟他们比较亲近。”
苏慕点头,蹲下来和那几个已经平静下来的孩子说话。但孩子们太小了,有的还在哭,有的根本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稍微清醒一些,他说他记得起火前活动室里只有他们自己,没有大人进来过。
“门呢?”苏慕问,“活动室的门是什么状态?”
“关着的。”男孩说,“打不开。我们推了很久都打不开。”
门被锁了。从外面。
谢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有成年人都在二楼。门被反锁。楼梯间被锁。孩子们被困在一楼。没有人能从外面锁门——因为所有人都在里面。
除非,锁门的不是成年人。
谢望开始观察那些孩子。
十个孩子里,大多数都在哭。有的被苏慕和祈夜抱着安慰,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紧紧抓着温白的衣角不肯松手。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那是真正的、无法伪装的恐惧。
但有一个孩子不一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男孩,一个人站在废墟的角落里,离所有人都很远。他没有哭,没有发抖,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衣服比其他孩子干净。不是没有沾上灰,而是那些灰烬更像是后来落上去的,而不是在火场里挣扎时沾上的。
谢望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那个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圆圆的脸,大眼睛,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茫然——而是一种谢望从未在孩子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冷漠。一种彻底的对世界失去信任之后的、冰冷的冷漠。
谢望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谢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男孩的手上,有烧伤。
但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其他孩子的烧伤都在手背或手臂外侧——那是人本能地用手挡住火焰时会留下的痕迹。而这个男孩的烧伤,在手掌和手指内侧。
火焰是从手心里往外蹿的。
那不是一个被火烧到的人会有的伤口。那是一个握着火源的人会留下的痕迹。还有……
谢望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当场说破。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废墟。
“你去哪儿?”祈夜跟上来。
“找证据。”谢望说,“一个孩子放火,一定需要引火物。打火机,火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完全烧掉。”
祈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起翻找。
废墟很大,烧毁的东西很多。谢望在活动室的位置找到了烧焦的桌椅残骸,在餐厅的位置找到了碎裂的碗盘,在走廊的位置找到了倒塌的木门。
他几乎要放弃了——也许引火物已经烧光了,也许他判断错了。
然后他在墙角的一块碎砖下面,找到了一个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很小,是那种便利店卖的一次性打火机。塑料外壳已经烧得变形了,但金属的部分还在,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指纹。
谢望把打火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他注意到打火机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片烧焦的布。布的边缘有缝合的痕迹,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把那片布翻过来,看到了布内侧绣着的一个小字。
“安”。
“这是什么?”祈夜凑过来看。
“名字。”谢望说,“或者编号。有些孤儿院会给孩子的衣服绣名字。”
他拿着那片布和打火机走回人群中。院长还在,他看到那片布的瞬间,脸色变了。
“这是……”
“你认识?”谢望问。
院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看的方向——不是那片布,而是角落里那个孤僻的男孩。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男孩还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是谁?”谢望问。
院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叫安平。在我们这里已经三年了。”
“三年。”
“对。但他……”院长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他性格有点孤僻。他在三年前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我将领回来之后也一直不说话,但和其他孩子相处的还算融洽。”
谢望沉思了一会,开口道:“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院长,麻烦你把大家聚集过来。”
等大家都来到了院子里,谢望看向姗姗来迟的男孩。男孩被谢望盯着很不自在,低下头垂着眼,刻意绷紧下颌线,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那些越来越多隐形的目光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每一秒的沉默,都在一点点碾碎他强行筑起的心理防线。终于,他再也撑不住,缓慢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是愤怒。
“你找到了。”安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是孩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个成年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了声带上。
“是你放的火。”谢望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手上的伤口并不是为了自保,而是纵火时意外烧伤留下的吧,还有你的比例,我一开始以为是营养不良,但据我观察来看,孤儿院的经费足够孩子们吃饱穿暖,还有你手掌的纹路很深,不像几岁孩子能有的,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你其实是得了侏儒症的成年人吧。”
安平没有否认。
“为什么!”苏慕的声音从谢望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那些孩子们都是无辜的。”
安平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那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无辜?”他说,“我也是无辜的。但有人在乎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孩子的手。
“我被亲生父母丢掉,被养父母丢掉,被这个世界丢掉。最后被丢在这个地方,做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怪物。那些孩子——”他看向废墟里那些惊恐的面孔,“他们有健康的身体,有被领养的机会,有未来。我有什么?”
“所以你就要烧死他们?”祈夜的声音很冷。
“我想死。”安平说,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我早就想死了。但我不想一个人死。既然这个世界不要我,那我就带着大家一起走。”
他抬起头,看着谢望。
“你不是要找出纵火元凶吗?我就是。动手吧。”
谢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缺失的记忆,想起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不知道安平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这个赌约里,对错不重要。
“投票。”谢望说。
没有人反对。
十二只手举了起来。
安平看着那些举起的手,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他闭上眼睛,嘴角那抹扭曲的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谢望看不懂的表情。
可能是解脱。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风化的沙雕,一点一点消散在灰黑色的空气中。
孩子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有一个小女孩拉了拉苏慕的衣角,问:“安平哥哥去哪儿了?”
苏慕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小女孩抱进怀里,把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不让她看到安平消失的方向。
废墟里安静了很久。那扇通往休息区的门,缓缓打开了。
大多数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拖着脚步往门的方向走。没有人想在这片焦黑的废墟里多待一秒。
谢望没有动,他在看院长。
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找出凶手的释然,只有一种谢望说不清楚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愧疚。
“你先走。”谢望对苏慕说。
苏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走出了门。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谢望走到院长面前。
“你有话没说。”
院长抬起头,看着谢望。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谢望熟悉的东西——一个人在拼命忍住某种情绪时特有的僵硬。
“我……”院长的声音卡住了。
谢望没有催他。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废墟里的灰烬还在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过了很久,院长终于开口了。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院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下着雨,有人把他丢在孤儿院门口。他缩在纸箱子里,浑身湿透了,看起来就像个六七岁的孩子。我以为是谁家走丢的小孩,把他带进去,给他洗澡,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翻他的衣领——很多被遗弃的孩子,父母会在衣领上绣名字,或者缝一张纸条。我想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院长的手开始发抖。
“我摸到了硬硬的东西。”
“什么?”谢望问。
“衣领里面,缝着什么东西。”院长的声音更低了,“我拆开线,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
“是一封信。缝在夹层里的,用塑料袋包着,怕被雨淋湿。”
谢望没有说话。他已经猜到了那封信的内容。
“信是他父母写的。”院长说,“他们说,他们老年得子,安平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但他们年纪太大了,身体也不好,都查出了绝症,没有几年可活了。他们走了以后,安平才十三岁,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人照顾,没有人保护。”
院长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他们说,他们不是不想要他。是因为太想要他活着,才不得不把他送走。他们找了很多地方,最后选了这家孤儿院,因为听说这里的院长心善,不会欺负孩子。”
“他们说,安平是个好孩子,只是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有人能替他们照顾他。如果不可以……至少别让他一个人。”
院长睁开了眼睛,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把那封信读了三遍。”他说,“然后我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安平不一样。”院长说,“他成年了,但看起来像个孩子。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没有人会同意他留下来——一个成年男人,住在孤儿院里,和孩子们在一起。不管他有没有问题,传出去就是大问题。”
院长点头:“我说他七岁,给他编了名字,让他帮忙做些杂活。孩子们都喜欢他,因为他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又比他们懂事。老师们也不怀疑,因为他从来不惹事。”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他没想过,一个被善意谎言包裹了三年的人,当谎言终于撑不住的时候,心里会剩下什么。
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恨。
恨父母为什么要生他。恨那些健康的孩子为什么能拥有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恨这个世界,为什么给了他生命,又夺走所有活下去的理由。
谢望站在废墟里,看着院长佝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善意”这个词,原来可以这么重。
重到压垮一个人。
院长蹲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
谢望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你是好意,想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但他说不出口。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这一刻,他也无法确认关卡里的人是否是真的存在着。